深夜。
整栋别墅安静得像沉在水底。
阮予眠是在一片漆黑中醒来的。
他不知道是什么惊醒了他。可能是某个梦,可能是某种感觉,也可能什么都没有。只是突然就醒了,然后发现自己被困住了。
身体像被灌了铅,沉得动不了。
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,不受控制地、细细密密地抖。心脏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,但同时又觉得它好像随时会停。
冷。
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,裹着被子也无济于事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黑色的触手。
从床底涌出来,从墙角爬过来,从天花板上垂下来。它们蠕动着,扭曲着,朝他伸过来,想要把他缠住,拖进某个深不见底的黑暗里。
不要。
不要过来。
他想躲,想逃,想叫出声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身体不听使唤。
他用尽全身力气,从床上滚下来,重重地摔在地板上。膝盖磕到了,疼,但那点疼很快被更大的恐惧淹没。
他拼命往外爬。
一只手撑着地,另一只手往前伸,一点一点,像搁浅的鱼徒劳地朝水面挪动。
地板很凉。
他的手指抠着地面,指甲发出细微的刮擦声。
可是没力气了。
真的没力气了。
他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,眼泪无声地涌出来,模糊了视线。那些黑色的触手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马上就要碰到他了——
“妈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,像小时候做噩梦时下意识喊出的那个称呼。
“妈……妈……”
没有人回应。
黑暗里只有他自己,和那些永远无法摆脱的触手。
妈妈,救救我……
——
隔壁房间,裴司烬在睡梦中动了动。
他好像听到了什么。
很轻,很模糊,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,又像是什么人在哭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黑暗里,他屏住呼吸,仔细听。
没有声音。
也许是做梦?
他躺了几秒,心里却越来越不安。
鬼使神差地,他掀开被子,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。
他想去看看眠眠。
就悄悄看一眼。
他推开阮予眠的房门,门没有锁,只是虚掩着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铺开一道银白的光带。
光带的尽头,阮予眠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,脸埋在手臂里,肩膀一耸一耸。他的一只手举到嘴边,牙齿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腕。
不是轻轻的,是真的用力咬,咬得手臂上已经渗出血痕。
裴司烬的呼吸瞬间停滞。
“眠眠!!”
裴司烬几乎是扑过去的。他跪在阮予眠身边,拼命想把他抱着自己手腕的手掰开。可阮予眠的力气大得惊人,像是把所有恐惧和无助都凝聚在了这个动作里。
“眠眠!眠眠你看着我!”裴司烬的声音发颤,眼眶瞬间就红了,“是我,我是司烬!你看着我好不好?”
阮予眠没有反应。
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涣散,盯着某个虚空的方向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但对他来说,那里可能有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。
他还在发抖,剧烈地、无法控制地发抖。
裴司烬看着他手腕上越来越深的牙印和渗出的血,心疼得快要窒息。
他猛地把自己另一只手伸到阮予眠嘴边。
“眠眠,难受就咬我。”
他的声音抖得厉害,却异常坚定,“不要咬自己,咬我。我在这里,我陪着你,咬我好不好?”
阮予眠的牙齿,咬上了他的手。
剧烈的疼痛从虎口传来,裴司烬的身体下意识地缩了一下,但他没有抽回手,反而把另一只手轻轻放在阮予眠后背上,一下一下地抚摸。
“没事的,没事的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很温柔,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,“我在这里,司烬在这里。不管看到什么都是假的,只有我是真的。你感觉到了吗?我的手在,我的温度在……”
阮予眠咬得很用力,血已经渗出来,沿着裴司烬的手腕流下,和阮予眠自己的血混在一起。
但裴司烬没有动。
他只是抱着他,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的背,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。
“眠眠……眠眠……阮予眠……”
他的声音像一根细细的线,努力想把陷在黑暗里的人拉回来。
可是阮予眠没有任何反应。
他依旧在发抖,依旧盯着某个虚无的方向,依旧死死咬着裴司烬的手,像是陷入了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。
“医生……”裴司烬猛地想起来,“家庭医生!”
他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,那是楼梯所在的地方。医生住在楼下客房,按一下床头铃就能叫上来——
可是床头铃在床边,他够不到。
他抱着阮予眠,不敢松开,只能用尽全力朝楼下喊:
“张医生!张医生——!!”
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响亮,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。
没有人回应。
他又喊了一遍,声音更大,更急。
依旧没有回应。
裴司烬的心里涌起一股绝望的愤怒。医生呢?24小时的家庭医生呢?!为什么叫不来人?!
他怀里,阮予眠还在发抖,还在死死咬着他的手。血已经把两个人都染红了。
裴司烬眼眶通红,却只能更紧地抱住他,用尽全力把自己的温度和声音传递给他。
“眠眠乖……我在这里……司烬在这里……没事的,没事的……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颤,但他不敢停。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,像念经一样,像祈祷一样。
阮予眠的颤抖,似乎慢慢……慢了一点。
他的牙齿也松了一点。
裴司烬看见了那一丝微小的变化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“眠眠……阮予眠……你听到了对不对?你听到我了对不对?”
阮予眠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,他的瞳孔里似乎有了一点焦距。他盯着裴司烬的脸,眼神空洞而茫然,像是不认识他,又像是在努力辨认。
裴司烬看见了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倒映着他的影子。
“眠眠……”他的声音哽咽,“是我,我是司烬。你认出来了吗?”
阮予眠的嘴唇动了动。
没有声音。
但裴司烬看见了他的口型。
妈……妈……
他在叫妈妈。
裴司烬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他抱紧他,把脸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,声音温柔得像怕惊碎什么:
“妈妈不在,但我在这里。司烬在这里。你难受就咬我,想哭就哭,我陪着你。我一直陪着你。哪里都不去。”
阮予眠慢慢松开咬着裴司烬的嘴,整个人软在他怀里,只是无声地哭着,浑身还在微微发抖。
裴司烬一只手抱着他,另一只手摸索着予眠掉在地上的手机。
他直接拨出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,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。
“喂?”
是阮怀序的声音,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和警觉。
“怀序哥,”裴司烬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眠眠发作了。我叫不来家庭医生,你……你让阮家的医生过来,快点……”
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阮怀序显然已经跳下床。
“我马上到。你看着他,别让他伤到自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裴司烬挂了电话,把手机扔到一边,重新抱紧怀里的人。
阮予眠还在发抖,还在无声地哭,但至少,他没有再伤害自己了。
裴司烬把下巴抵在他发顶,闭上眼睛,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“没事的,眠眠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会好的。我们都会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