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。
阮予眠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他已经数了八百只羊,翻了十几次身,把自己从左边躺到右边,又从床头躺到床尾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转,停不下来。裴司烬发的那些表情包,一只一只地在他脑海里晃。
有委屈的小狗,流泪的小狗,打滚的小狗,还有扒门的小狗。
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。
然后他坐起来,掀开被子,下床。
既然睡不着,那就做点什么。
他开始收拾房间。
书桌,被他重新整理了一遍。书本从大到小排列,笔筒里的笔按照颜色分类,台灯的角度调整到最合适的位置。
衣柜,被他重新叠了一遍。衣服按季节分类,叠得整整齐齐,像商场橱窗里的展示品。
书架,被他重新摆了一遍。书脊对齐,高低错落,每一本都放得恰到好处。
还不够。
他又走出房间,来到客厅。
客厅的书架更大,书更多。他从最上层开始,一本一本取下来,按高矮排序,再一本一本放回去。
整个过程有条不紊,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。
凌晨三点。
书架整理完毕。他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自己一夜的成果,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。
但还是不够。
他又回到房间,坐到书桌前,翻开一个新的本子。
这是父亲送他的。
开学礼物?补偿?他不知道。但本子很好,纸质细腻,封皮是深蓝色的,像深夜的天空。
他开始写。
不是习题。是累积。
那些躁期里飞快的思绪,那些平时抓不住的灵感,那些一闪而过的念头。他要把它们都记下来。等郁期来的时候,这些笔记或许能提醒他,他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。
他写得很快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一道题,又一个解法。一个定理,又一种推导。一行公式,又一个证明。
手有点酸,但他停不下来。
直到他把所有能想到的,都写完了。
他放下笔,看了一眼时间。
凌晨三点四十七。
他又躺回床上。
还是睡不着。
但他没有再看天花板。他侧过身,把手伸到枕头下面,摸出一个本子。
这个本子,是裴司烬送的。
封皮是暖黄色的,扉页上有裴司烬写的字——
【你不是我的负担,你是我的眠眠??】
他打开本子,翻到新的一页。
拿起笔,他想了很久。
写什么呢?
他又想起那些表情包。
他的嘴角弯起来。
然后他落笔:
【司烬今天发了很多小狗表情包】
【他好像很喜欢小狗】
写完,他盯着那两行字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轻轻合上本子,放回枕头下面。
闭上眼睛。
这次,终于有了一点睡意。
——
早上七点,阮家别墅的门铃响了。
管家爷爷打开门,看到一个顶着两个巨大黑眼圈、头发乱糟糟、却精神得不像一夜没睡的人。
“裴少爷?”管家爷爷愣住了,“您这是……”
“爷爷早!”裴司烬挤出一个笑,眼睛却往屋里瞟,“眠眠起床了吗?”
管家爷爷看着他,笑眯眯地点了点头:“小少爷在楼上呢。您直接上去吧。”
裴司烬道了声谢,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冲。
他放轻脚步,悄咪咪地走到阮予眠房门外。
门虚掩着,留了一条缝。
他趴在门缝上往里看——
阮予眠正坐在书桌前,手里拿着笔,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光。他微微皱着眉,像是在思考一道很难的题。
裴司烬看得有点呆。
然后他想起自己来的目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推开门,中气十足的喊——
“眠眠!”
阮予眠整个人一抖!
他手里正拿着水杯准备喝,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手一滑,杯子里的水晃出来大半,精准地泼在了摊开的练习册上!
水渍迅速洇开,把刚写了一半的解题步骤糊成一片模糊的墨迹。
阮予眠看着那片狼藉,愣住了。
裴司烬也愣住了。
他站在原地,保持着推门的姿势,脸上的兴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,就被眼前这一幕击得粉碎。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房间里陷入诡异的安静。
裴司烬看着那本湿透的练习册,看着阮予眠沉默的侧脸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完了。
他又闯祸了。
“眠眠……”他小心翼翼地开口,声音干巴巴的,“那个……我……”
阮予眠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淡,没什么表情。
但裴司烬就是觉得,自己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戳了一下。
“对不起!”他立刻认错,态度诚恳得像一只犯错的大型犬,“我不是故意的!我就是太高兴了想给你个惊喜!我帮你擦!吹风机在哪儿?我去拿!”
他转身就要冲出去找吹风机。
“司烬,”阮予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不用。”
裴司烬脚步一顿,转过身。
阮予眠已经抽了几张纸巾,慢条斯理地擦着练习册上的水渍。那些被水洇开的字迹已经救不回来了,但他脸上也没什么懊恼的表情,只是平静地收拾着残局。
“你来找我干嘛?”他问。
裴司烬挠了挠头,把那点愧疚暂时压下去,又凑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:
“我们去逛商场吧!买文具!新学期的仪式感~”
阮予眠擦水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裴司烬那张写满期待的脸,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抬起手,指了指房间角落。
裴司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——
角落的地板上,整整齐齐地堆着两个大箱子。
箱子里,塞得满满当当的。
各种笔记本,硬壳的、软皮的、横格的、空白的;
各种学习资料,习题集、模拟卷、真题册;
各种文具,成盒的中性笔、一摞一摞的便利贴、尺子套装、橡皮擦、修正带、文件夹……
满满两大箱。
够用三年那种。
裴司烬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这……这都是怀序哥买的?”
阮予眠点了点头。
“他说,”他顿了顿,语气平淡得像在转述天气预报,“让我缺什么直接说,不用省。”
裴司烬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看了看那两座文具山,又看了看阮予眠,心里那点一起去逛商场的期待,慢慢往下沉。
那算了……
“走吧。”
阮予眠的声音响起。
裴司烬愣住了。
“啊?”
阮予眠把擦过的练习册合上,放到一边,站起来。
“不是要去商场吗?”他看了裴司烬一眼,“走吧。”
裴司烬站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刚才……不是拒绝了吗?那两大箱东西不是够用三年了吗?怎么……
阮予眠已经走到门口,回头看他。
“不走?”
裴司烬猛地回过神。
“走走走!”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,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灯,“现在就走!”
他跟在阮予眠身后下楼,嘴角咧得压都压不住。
世界上最好的眠眠!!
——
楼下,管家爷爷看到两个人一起下来,笑眯眯地问:“裴少爷这么快就走?”
“不是不是,”裴司烬摆手,“我们出去一趟!买点东西!”
管家爷爷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阮予眠身上。
阮予眠没什么表情,只是穿上外套,跟在裴司烬旁边。
管家爷爷看着他们并肩走出去的背影,忽然觉得,小少爷今天的气色,好像又好了不少。
他笑了笑,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