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时候,裴司烬又开始在厨房忙碌。
他格外认真,严格按照手机里的菜谱操作,每一步都不敢马虎,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一丝不苟。
阮予眠靠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忙活。
“你站这儿干嘛?”裴司烬头也不回,“油烟大,去客厅等着。”
阮予眠没动。
他只是安静地看着,看着裴司烬系着围裙的背影,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翻动锅铲,看着他偶尔被油溅到时的龇牙咧嘴。
“你切的肉,”他开口,“大小不一样。”
裴司烬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肉丝,有粗有细,有长有短,乱七八糟的。
“咳,”他干咳一声,“这叫……粗犷风。”
阮予眠没有说话,只是嘴角又弯了一下。
裴司烬看见了那个笑。
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。
“你、你出去等!”他红着耳朵赶人,“马上就好!”
阮予眠看了他一眼,终于转身走回客厅。
裴司烬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然后他低头,看着案板上那些粗犷风的肉丝,忍不住也笑了。
——
晚饭比中午更好吃了些。
虽然卖相还是一般,但至少每一道菜都能吃,而且味道还行。
裴司烬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阮予眠的表情,看他夹菜,看他咀嚼,看他偶尔点头。
心里的那点忐忑,慢慢变成了满足。
吃完饭,阮予眠主动帮忙收拾碗筷。裴司烬想拦,被他看了一眼,就没敢拦。
两个人一起把碗筷端进厨房,一个洗碗,一个擦干,配合得意外地默契。
“眠眠。”裴司烬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今天……感觉怎么样?”
阮予眠擦碗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还好。”
裴司烬看着他,等着他继续。
阮予眠没有继续说。他把擦好的碗放进橱柜,转过身,对上裴司烬的目光。
“你呢?”他问。
裴司烬愣了一下:“我?”
阮予眠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他手上那个创可贴上。
“你还好吗?”
裴司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看着阮予眠,看着他那双平静的、却似乎藏着很多很多关心的眼睛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我挺好的啊。”
阮予眠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那目光太干净,太直接,让裴司烬所有想掩饰的话都说不出口了。
“好吧,”他挠了挠头,老实承认,“昨晚有点吓到了。但现在好了。”
阮予眠垂下眼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轻轻说:“对不起。”
又是对不起。
裴司烬皱起眉头:“你别老道歉。又不是你的错。”
阮予眠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那是谁的错?”
裴司烬被问住了。
他想说是病的错,想说不是任何人的错,但这些话听起来都太空洞了。
最后他只是走过去,在阮予眠面前站定。
“反正不是你的错。”他说,声音很认真,“你记住了,眠眠,不管什么时候,都不是你的错。”
阮予眠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认真的、真诚的眼睛。
过了很久,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——
深夜。
整栋别墅安静得像沉在水底。走廊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,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模糊的光晕。
裴司烬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。
他数了三百只羊,又数了五百只,还是睡不着。
耳朵一直竖着,捕捉着隔壁房间的动静。
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他知道眠眠晚上吃了药,应该睡得很沉。他知道医生刚刚重新安排了24小时值班表,新来的医生就住在楼下。他知道自己应该相信这些安排,应该安心睡觉。
但他就是睡不着。
万一呢?
万一眠眠又发作了呢?万一那个新医生也不靠谱呢?万一……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又躺了五分钟。
他掀开被子,轻轻下了床。
就悄悄看一眼。看一眼就回来。
他光着脚,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走到阮予眠房门外,他屏住呼吸,把耳朵贴在门上。
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他皱了皱眉,这样听根本听不出来什么。他得看一眼。
他轻轻握住门把手,慢慢往下压。
“咔哒。”
门锁发出轻微的声响,门被他推开一条缝。
他把眼睛凑到门缝上,试图看清里面的情况。
就在这时——
门突然被从里面拉开了!
裴司烬完全来不及反应,整个人还维持着趴门偷看的姿势,脑袋往前一探。
“砰!”
他的额头,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阮予眠的下巴。
“唔——!”
一声痛呼响起,带着明显的鼻音和委屈。
裴司烬捂着额头抬起头,对上一双同样捂着下巴、眼眶泛红、正瞪着他的眼睛。
阮予眠站在那里,穿着睡衣,光着脚,一只手捂着被撞疼的下巴,眼眶里泛着生理性的泪花。
“你又趴门。”他说。
声音闷闷的,还带着一丝痛出来的沙哑。
裴司烬愣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完了。
被逮了个正着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他结结巴巴,额头还在疼,但已经完全顾不上了,“我就是……来看看你……你、你怎么站在门口?”
阮予眠揉了揉下巴,眼角还挂着一点泪花,看起来可怜兮兮的。他看着裴司烬那张写满心虚的脸,沉默了两秒。
“想喝水。”他说。
裴司烬:“……”
“刚打开门,”阮予眠继续说,“你就撞上来了。”
裴司烬:“……”
他站在原地,脸上火烧火燎的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我……那个……”他干巴巴地开口,“你下巴没事吧?疼不疼?要不要冰敷?”
阮予眠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走廊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,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模糊不清。裴司烬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知道他一直盯着自己看。
那目光让他心慌。
“我真的是来看看你……”他小声解释,“我就是睡不着,我怕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两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
阮予眠垂下眼。
沉默了几秒,他开口,声音很轻:
“我没事。”
裴司烬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的眼睛,心里那点慌乱慢慢平复下来。
“那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还睡得着吗?”
阮予眠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了裴司烬一会儿,然后转身,走回房间里。
裴司烬愣在原地,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。
然后他看见阮予眠走到床边,掀开被子,躺进去。
躺进去之前,他看了裴司烬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无奈,纵容,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……
裴司烬没看懂那是什么。
但他鬼使神差地,走进了房间。
“我……”他站在床边,手足无措,“我就是……在这里坐一会儿?等你睡着我就走?”
阮予眠没有说话,只是往里挪了挪,在床边让出一个位置。
裴司烬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,心跳开始加速。
“你……让我坐这儿?”
阮予眠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但那沉默,本身就是答案。
裴司烬小心翼翼地坐到床边,背靠着床头,正襟危坐,活像个小学生。
阮予眠躺在他旁边,闭上眼睛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。
过了很久。
“司烬。”
“嗯?”
“……你又趴门。”
裴司烬的脸瞬间又红了。
“我……”
“像做贼一样。”阮予眠的声音很轻,听不出是什么情绪。
裴司烬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沉默了几秒。
“下次,”阮予眠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直接进来。”
裴司烬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低下头,看着阮予眠闭着眼睛的侧脸,看着月光落在他睫毛上的细碎光点。
“好。”他轻轻说。
过了一会儿,他突然想起眠眠是想喝水来着,正想问一句,只见眠眠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。
裴司烬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看着他睡着的样子。
过了很久很久,他才轻轻起身,给阮予眠掖好被角,悄悄退出房间。
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,他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然后捂着额头,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。
额头被撞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,但他嘴角,莫名其妙地弯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