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饭店出来，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城市。
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，枝丫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。空气里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微凉，但不刺骨，反而让人觉得很舒服。
裴司烬和阮予眠并排走着，没有明确的目的地，只是顺着街道慢慢地溜达。
阮予眠把围巾往上拉了拉，遮住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安静，倒映着昏黄的光晕，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裴司烬走在他旁边，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。看他还裹得严严实实，看他的脚步不算太慢，看他似乎在出神地想什么。
总之，怎么看都不够。
拐过一个弯，巷子口有一对情侣正靠着墙接吻。男生把女生圈在怀里，低头吻得很投入。女生踮着脚，手搂着男生的脖子。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阮予眠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裴司烬也看到了。
他的第一反应是：非礼勿视，赶紧走。他拉着阮予眠的袖子想加快脚步，可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。
然后他的思绪，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几个小时前。
那个不算吻的吻。
他的牙齿，磕在了眠眠的脸上。
那个触感，软的，温热的，带着一点点湿润的……
裴司烬猛地甩了甩头，把那个画面甩出脑海。他的耳朵开始发烫，脸颊也开始发烫，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一样。
阮予眠没有看他，只是下意识地抬起手，摸上自己被磕到的地方。
那块皮肤，还有一点点隐隐的疼。
很轻，几乎察觉不到。
但那一瞬间的触感，他似乎也还记得。
然后，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，淡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可是下一秒，那个笑就像被风吹灭的烛火，悄无声息地熄灭了。
他垂下眼，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。
他这样的人。
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人。
一个曾经想放弃自己、差点成功的人。
一个需要吃药才能维持正常的人。
一个让别人担心、让别人受累、让别人为他哭的人。
这样的人，也配喜欢别人吗？
他的余光，不自觉地扫过身边的裴司烬。
裴司烬正低着头，耳朵红红的，不知道在想什么，嘴角竟然还挂着一丝傻乎乎的笑。
阮予眠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
也配得到别人的喜欢吗？
他没有问出口。
但那个问题，像一块石头，沉甸甸地压在心底。
——
裴司烬察觉到身边人的沉默，抬起头看他。
阮予眠依旧低着头，默默地走着。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掠过，明明灭灭，看不清表情。但裴司烬就是觉得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。
他想了想，又看了看刚才那对情侣的方向，忽然灵光一闪。
眠眠是不是看到人家谈恋爱，有点……羡慕了？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裴司烬心里顿时警铃大作。
不行！绝对不行！
他清了清嗓子，板起脸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严肃的长辈：
“眠眠，我跟你说，早恋是不对的。”
阮予眠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裴司烬掰着手指头，一本正经地开始数：
“第一，影响学习。你马上要高考了，谈恋爱分心怎么办？第二，浪费时间。约会逛街看电影，有这功夫多睡会儿不好吗？第三，浪费钱。你想想，你现在还是学生，谈恋爱要给对象买小裙子小口红什么的，多贵啊——”
阮予眠看着他，忽然开口：“我今年就满十八了。”
裴司烬的声音卡住了。
“十八……”他愣了一下，然后更急了，“十八也不行！十八也是早恋！不对，不是早恋的问题，是……”
他脑子里飞速运转，继续找理由：“你想想，万一你带小姑娘去买礼物的时候，又遇到这次这种情况，你用了亲密付的钱，怀序哥就会知道你谈恋爱了。”
“到时候他怎么想？他会觉得你不好好养病，跑出去谈恋爱，他肯定要问东问西，说不定还要见你对象，多麻烦啊——”
阮予眠垂下眼，沉默了几秒。
那些不配得的念头还在脑海里转，可余光扫过裴司烬那张紧张兮兮的脸，不知道为什么，话就那样脱口而出了：
“我喜欢男生。”
说出来之后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裴司烬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站在原地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阮予眠也停下了脚步，转过身看他。
路灯下，他的表情很平静，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裴司烬，像是在等他的反应。
空气突然安静下来。
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声，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。
裴司烬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又张开，又闭上。
他大脑一片空白。
喜欢男生。
眠眠说，他喜欢男生。
那……
那自己……
那个不算吻的吻……
他的脸，以一种惊人的速度，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。
阮予眠看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裴司烬愣愣地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好一会儿，他才猛地回过神，快步追了上去。
他的心跳得厉害，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
他想问什么，又不知道该怎么问。他张了好几次嘴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
“那个……你冷不冷？”
阮予眠没有回头。
“不冷。”
裴司烬走在他身边，偷偷看他。
月光落在他侧脸上，安静，柔和。
裴司烬突然觉得，自己的心脏好像出了什么问题。
它跳得太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