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家店离裴司烬的房子不远，步行十几分钟，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。店面不大，装修得温馨雅致，灯光暖黄，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。
裴司烬显然是熟客，一进门老板就笑着打招呼：“小裴来了？今天带朋友啊？”
“嗯，张叔，老位子。”裴司烬说着，拉着阮予眠往里走，在靠窗的一个安静角落坐下。
点菜的时候，裴司烬把菜单推到阮予眠面前：“想吃什么随便点，别跟我客气。”
阮予眠看了看菜单，点了两个清淡的菜，又把菜单推回去。裴司烬接过来，刷刷刷又加了三四道，这才满意地交给服务员。
等菜的间隙，阮予眠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窗外。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，街道上的路灯亮起，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。
隔壁桌的店员在收拾餐具，两个年轻的服务员凑在一起，小声嘀咕着什么。
“哎，你知道刚才那个订单吗？”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。
“什么订单？”
“就那个加急送两碗白米饭的，打赏一百块那个。”
“噗——真的假的？两碗米饭一百块？”
“真的啊，骑手回来都笑了半天，说那顾客估计是真饿了。”
“好家伙，这么豪横呢。哪儿的单啊？”
“就咱们附近那个……”服务员报了一个小区名字。
裴司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。
那个小区……好像就是他现在住的那片。
他默默地低下头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“也不看看收货地址是哪。”另一个服务员接话，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，“那片住的都是有钱人，可能人家就图个省事呗。”
裴司烬的脸开始微微发热。
他悄悄抬眼，看向对面的阮予眠。
阮予眠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，落在他脸上。那双眼睛里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很淡，淡到几乎察觉不到。
但裴司烬看见了。
那是笑意。
阮予眠在笑他。
这个认知让裴司烬的脸更热了，但心里却莫名地高兴起来。他清了清嗓子，决定转移话题。
“眠眠，”他开口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忆往事的悠长，“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去乡下玩那次吗？”
阮予眠眨了眨眼睛，似乎在努力回忆。
“就咱俩，还有怀序哥，还有几个亲戚家的小孩。”裴司烬继续说，“去那个什么村，有山有水那个。你记得吗？”
阮予眠点了点头。模糊的，但好像确实有那么一次。
裴司烬笑了笑，开始讲起那天的故事。
——
那年裴司烬大概六岁，阮予眠五岁。
几个大人带着一群孩子去乡下亲戚家玩，山清水秀的地方，孩子们像放飞的鸟一样到处疯跑。
裴司烬拉着阮予眠的手，带他去田埂上看蝌蚪，去小河边扔石子，去山坡上摘野花。
玩累了，两人找了块草地，并排躺下休息。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，耳边是虫鸣和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，舒服得让人犯困。
裴司烬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，他突然觉得嘴边痒痒的，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蠕动。
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——
软软的，凉凉的，还在动。
他睁开眼睛，低头一看。
一条绿色的、肥嘟嘟的、正在蠕动的毛毛虫，正趴在他嘴边，离他的嘴唇不到两厘米。
裴司烬愣了零点一秒。
然后……
“啊啊啊啊啊啊——！”
一声尖叫响彻整个山坡，惊飞了树上的鸟，也惊醒了旁边躺着的阮予眠。
大人们闻声赶来的时候，只看到裴司烬连滚带爬地从草地上跳起来，一边跑一边哭，嘴里喊着“虫！有虫！它要吃我！”。
而阮予眠坐在地上，揉着眼睛，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狂奔的背影。
那条毛毛虫被裴司烬甩飞了，不知所踪。
但从此以后，裴司烬对虫子的恐惧，就深深地刻进了骨子里。
——
裴司烬讲完故事，看着对面的阮予眠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，“这是童年阴影，改不了的。”
阮予眠听着，那双眼睛里，那丝笑意又浮现出来，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。
“它只是想爬过去。”他说。
“爬过去？！”裴司烬瞪大了眼睛，“它爬我嘴边！再近一点就爬进嘴里了！”
“你又没张嘴。”
“我、我万一梦游张嘴呢？！”
阮予眠看着他急得脸都红了的样子，低下头，用手挡了一下嘴角。
裴司烬看见了那个动作，愣了一下，然后也跟着笑了。
“你还笑我。”他嘟囔着，语气里却没有一丝责怪，反而带着一种……欣慰。
眠眠会笑了。
这是不是说明，他在慢慢好起来？
——
菜很快就上齐了。
满满一桌，有荤有素，色香味俱全。裴司烬殷勤地给阮予眠夹菜，一边夹一边念叨这个好吃那个有营养，像个操心的老妈子。
阮予眠也不说话，只是安静地吃着，偶尔抬眼看他一下。
这顿饭吃得很舒服。
没有厨房里的兵荒马乱，没有虫子，没有忘记放盐。只有温暖的灯光，好吃的菜，和对面的那个人絮絮叨叨的声音。
吃完饭，裴司烬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，朝服务员招了招手：“结账。”
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过来。
裴司烬伸手去摸口袋——
摸了个空。
他又摸了摸另一边口袋。
还是空。
他低头翻了翻外套口袋，又翻了翻裤子口袋。
空的。空的。空的。
他的动作开始变得僵硬。
对面的阮予眠看着他，眼睛里浮现出一丝疑惑。
裴司烬抬起头，对上那双眼睛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，窘迫以及不可置信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的声音干巴巴的，“我好像……手机没带。”
阮予眠眨了眨眼睛。
“出门太急，忘带了。”裴司烬的脸又红了，这次红得格外彻底，“现金在手机壳里……一起忘带了……”
阮予眠看着他，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，他伸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手机，解锁，打开付款码，递给了服务员。
“扫我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服务员愣了愣，接过手机，“嘀”一声，付完了。
裴司烬坐在对面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，小声嘟囔着什么。
阮予眠没说话，只是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支付成功页面。
付款方式显示的是：亲密付（阮怀序）。
他忘了改。
刚想把手机收起来，屏幕突然亮了起来，来电显示——哥哥。
“眠眠？”电话那头，阮怀序的声音传来，带着一丝关切和一丝……别的什么，“你那边怎么样了？”
“挺好的。”阮予眠说，“在外面吃饭。”
“吃饭？”阮怀序顿了顿，“司烬那小子不管饭吗，怎么出去吃了？”
裴司烬就坐在对面，虽然听不清电话里在说什么，但对上阮予眠的视线，瞬间就明白了。
他的脸，“腾”地一下更红了。
阮予眠看了他一眼，对着电话说：“他做饭了。”
“……做了？”阮怀序的语气里带上一丝怀疑，“能吃？”
阮予眠沉默了一秒。
那个沉默，让电话那头的阮怀序瞬间明白了什么。
“行，”他叹了口气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，“你多吃点。不够再点，哥付。”
阮予眠“嗯”了一声，挂了电话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，抬起头，对上裴司烬那双心虚又窘迫的眼睛。
两人对视了两秒。
裴司烬干巴巴地开口：“那个……是怀序哥？”
阮予眠点点头。
“他说什么了？”
阮予眠想了想，如实转述：“问我怎么出来吃了。”
裴司烬：“……”
“我说你做饭了。”
裴司烬：“……”
“他沉默了一下。”
裴司烬彻底把脸埋进了手掌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