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条巷子到家门口,路不算长,步行也就十几分钟。
裴司烬却觉得这十几分钟,比他这辈子走过的所有路都长。
他走一路,憋一路。
憋得脸都红了,憋得耳朵都烧起来了,憋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阮予眠走在他旁边,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路灯的光从他侧脸掠过,把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暖色,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他就那么走着,不急不缓,仿佛刚才那惊涛骇浪的话不是他说的。
裴司烬憋得快炸了。
终于,在距离家门口还有五十米的地方,他实在忍不住了。
“那个!”
他猛地停下脚步,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突兀。
阮予眠也停下来,转身看他。
裴司烬站在那里,红透的耳朵,飘忽的眼神,紧抿又张开的嘴唇,路灯把他照得无处遁形。
活像一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,偏偏那问题他完全不会。
“那个……眠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,“我想说……我觉得,男生喜欢男生,很正常啊。”
阮予眠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裴司烬急了:“真的!我认真的!那些觉得不正常的才不正常呢!人家两个人喜欢对方,关他们什么事?又不是和他们谈!对吧?”
他越说越快,越说越认真,生怕阮予眠误会他有任何歧视的意思:
“我跟你说,性取向这个事情,是天生的,又不是自己能选的。喜欢谁就是喜欢谁,哪有什么对不对的?有些人就是闲的,自己家里的事管不好,天天盯着别人……”
阮予眠看着他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柔和。
他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人,像一只拼命摇尾巴的大狗,努力想证明自己没有恶意,生怕被主人嫌弃。
“……那你呢?”
他开口,声音很轻。
裴司烬的声音卡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又张开,又闭上。
“我我我……”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,“我喜欢……”
喜欢什么?
喜欢男生?喜欢女生?还是喜欢……
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,那句我喜欢你,在舌尖转了好几圈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阮予眠看着他那副舌头打结、脸憋得通红的样子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傻狗。”
那两个字很轻,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,像在说一只怎么教都学不会握手的大型犬。
裴司烬愣住了。
傻……狗?
阮予眠正准备说点什么,缓和一下这诡异的氛围,就听见司烬开口了。
“我也喜欢男生。”
裴司烬脱口而出。
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阮予眠的脚步顿住,看着他的眼睛微微睁大。
裴司烬自己也愣住了。
他说出来了?
他把那句话……说出来了?
两人就那么站在路灯下,隔着两步的距离,谁也没有说话。
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,又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过了很久。
久到裴司烬以为时间都停止了。
阮予眠垂下眼,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转过身,继续朝家的方向走。
裴司烬愣了两秒,赶紧追上去。
两个人就那么并排走着。
——
家门口。
裴司烬走到指纹锁前,抬起手,按上去。
没反应。
他又按了一下。
还是没有反应。
他愣了一下,低头仔细看了看那锁。
屏幕是黑的,没有任何反应。
没电了。
裴司烬:“……”
他摸了摸口袋,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,把全身所有口袋都翻了一遍。
空的。
钥匙呢?他明明记得出门的时候带了……
等等。
他好像……放在玄关那个小筐里,换鞋的时候拿出来,然后就……
忘了。
裴司烬站在原地,对着那扇门,沉默了三秒。
阮予眠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那僵硬的背影,隐约猜到了什么。
“……没带钥匙?”他问。
裴司烬缓缓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。窘迫、无奈、绝望,还有一丝茫然。这一天到底还要出多少糗啊!!!
他“嗯”了一声,补充道:“锁也没电了。”
阮予眠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掏出手机,打开通讯录,找到开锁公司的电话,拨了过去。
电话那头很快接通,阮予眠简单地报了地址,说了情况,挂了电话。
“十五分钟。”他说。
裴司烬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操作,心里五味杂陈。第一天,第一天啊!他就把眠眠关门外了!
他的目光落在阮予眠的手机屏幕上,恰好看到他点开付款页面,设置付款方式——
亲密付(阮怀序)。
他想说什么,已经来不及了。
付款成功的提示跳出来的下一秒,手机就震动了。
不是电话,是一条消息。
【哥哥】:司烬那小子把你关门外了??
阮予眠看着那条消息,抿了抿唇,回了几个字:
【眠】:他忘记带钥匙了。
【哥哥】:……
那个省略号,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。
裴司烬站在旁边,虽然没有看到屏幕,但从阮予眠的表情里,已经猜到了七八分。
他暗自握拳,在心里狠狠地锤了自己两下。
第一天!
第一天就把眠眠关门外!
做饭翻车,忘带手机,锁没电,钥匙没带,还让怀序哥知道了!!
眠眠会不会在心里给他减分?会不会觉得他不靠谱?会不会后悔答应搬过来?怀序哥会不会觉得他照顾不好眠眠,直接把眠眠接走?
他越想越不得劲,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,蔫蔫地站在门口,脸上的表情苦大仇深得仿佛在参加自己的葬礼。
开锁师傅很快来了,三两下把锁打开,换了个新电池,收了钱,走了。
裴司烬依旧站在门口,沉浸在自己的懊恼里,一动不动。
阮予眠走进门,换好鞋,回头看他。
那人还杵在原地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司烬。”
裴司烬猛地抬起头,对上那双安静的眼睛。
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脚却先于意识动了。
他就那么直愣愣地、亦步亦趋地,跟着阮予眠走了进去。
像一只听到主人召唤的大型犬,不管三七二十一,先跟上去再说。
阮予眠看着他那副迷迷糊糊跟进来、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样子,眼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转身,朝楼梯走去。
走到楼梯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
“晚安。”
裴司烬站在玄关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,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:
“晚安!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,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音。
他站在原地,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耳朵,傻乎乎地笑了一下。
然后他突然想起什么,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砖——
咦?
他怎么进来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