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张桂芬像往常一样,准时出现在阮家别墅门口。
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,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,脸上带着与往日无异的、略显木讷的恭敬。
刷卡,进门,换鞋,和其他保姆一起听管家陈叔安排今日的工作。
一切如常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跨进这道门时,心跳有多剧烈。
前天晚上,那辆呼啸而来的救护车,那刺目的红色尾灯,还有后来隐约听说的小少爷出事了,她当时吓得差点腿软。
整夜没睡好,反复回想自己那天下午到底做了什么,有没有被人看到。
可两天过去了,风平浪静。
没有人问她,没有人查她,甚至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多看她一眼。
小少爷还在医院,阮家忙成一团,根本顾不上那些细枝末节。
张桂芬那颗悬着的心,一点一点地落回了肚子里。
反正,事情又不是她做的。
她只是……看到了而已。
那天下午的画面,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里。
三点二十分左右,她本来应该去厨房帮忙,但经过客厅时,听到书架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她下意识地探头看了一眼。
一个陌生的背影,正站在书架前。
不是阮家的人。阮家父子没有那个体型的,那是……来做客的客人?
她看见那人动作很快地在翻着什么,然后……好像在撕扯什么东西。
她站的角度看不太真切,只看见那人最后往书架下层胡乱塞了些什么,然后迅速环顾四周。
她冲过去:“诶!你干什么呢!”
四目相对。
张桂芬的心跳几乎停止。
然而,那人脸上没有惊慌,没有恼怒,反而露出一个温和的、甚至带着歉意的笑容。
他朝她走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大姐,不好意思,我刚才想找本书看看,不小心弄乱了。没事,我自己收拾就好,您忙您的。”
他说话时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很自然地塞进她手里,拍了拍她的手背,笑容依旧温和:“一点心意,大姐别声张。主人家事多,做下人的,要少给主人添麻烦,对吧?”
张桂芬愣住了。
那信封的厚度,抵得上她好几个月的工资。
她下意识地捏紧,抬头看向那人。
那人已经转身离开,脚步从容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往偏厅方向走去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敦实的背影消失在转角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最后,她把那个信封迅速塞进工作服最深的口袋里,转身快步走向厨房。
就当什么都没看见。
反正,只是一本什么书而已。又不是什么大事。那人给了封口费,说明他心里有鬼,可那又怎么样?跟她有什么关系?她只是个打工的。
她收下了那笔钱,也收下了沉默。
直到那天晚上,救护车来了,小少爷被抬上去,手腕上全是血——
她才猛然意识到,自己默许的……或许……
但已经太晚了,钱她已经收了。
如果说出去,她收钱隐瞒的事也会暴露。到时候,她成什么人了?说不定还会被当成同谋。那笔钱,也会成为她说不清的罪证。
她只能继续沉默。
这两天平安无事,更坚定了她闭嘴的决心。
反正,没有人会知道。
——
下午三点,阮家别墅的气氛骤然紧绷。
阮正擎回来了。
他没有去医院,而是直接回了家,径直走进偏厅,让陈叔把所有当值的保姆都叫过来。
张桂芬站在队伍里,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。那封存折还压在她宿舍床垫底下,那些话还堵在她嗓子眼里,一个字也不敢吐出来。
阮正擎坐在主位上,面色沉肃,看不出喜怒。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些或忐忑、或茫然的面孔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:
“各位在阮家,都干了几年了?也算是家里的老人了。”
没人敢应声。偏厅里落针可闻。
“前两天,家里发生了一个事情,想必各位都有耳闻。”阮正擎停顿了一下,目光变得幽深。
站在一旁的管家陈叔,苍老的眼眶倏地红了。他垂着眼,抬手悄悄抹了一下眼角。
人群里开始有细微的骚动。
“听说了,小少爷出事了……”
“救护车都来了,吓死人了……”
“好像是因为什么东西被弄坏了?我听大少爷打电话时说的……”
“什么书那么重要,能闹成这样……”
“嘘,别说了……”
窃窃私语像细小的虫子,在偏厅里窸窸窣窣地爬动。
阮正擎沉默了几秒,似乎在压抑着什么。那几秒钟的寂静,漫长到让人窒息。
然后,他再次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沉,更冷:
“我已经初步调查到了。”
张桂芬的瞳孔猛地一缩,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!她的手开始发抖,拼命低着头,不敢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。
阮正擎的目光,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从人群上方扫过。
然后,停在了她的方向。
“张桂芬。”
那个名字像一把冰冷的刀,精准地劈开空气,劈在她的天灵盖上。
她猛地抬头,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、带着冷冽审视的眼睛。
阮正擎看着她,一字一顿,没有任何温度,却字字如铁锤般砸下: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偏厅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落在张桂芬惨白如纸的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