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包客站在路灯下没走。他从包里掏出温度计又测了一次。三十六点五。第三遍还是一样。温度计是电子式的，精度零点一度，他对着笔记本划了三行，合上本子，蹲下来摸了摸灯柱的水泥。水泥是新的，灌进去不到二十分钟，手感三十六点五。
赵建国把烟掐了。「你干嘛。」
「我在找一样东西。」背包客站起来。三十多岁，戴眼镜，背着一个军绿色背包。包上印的字已经磨掉了。他把手从水泥上拿开，看赵建国：「你修路灯的？」
「路灯没问题。水泥裂了。」
「水泥裂了要多高的温度。」背包客不是反问，是真的在问。语气里有一种赵建国在工作手册上看过的东西：测量记录的口吻。
「不需要多高。零点一度反复胀缩六十年。裂缝深三毫米。够了。」
背包客眼睛亮了一下。不是好奇，是确认。他打开笔记本，在最新一行写：「路灯管理员，男，约60岁，知晓水泥裂缝成因（温差胀缩），确认六十年周期吻合副本#1街灯建设时间线。」写完把笔夹在耳朵上。「我叫宋河。搞地质的。不是本地人。」
「搞地质的来副本#1干嘛。」
「副本#1。」宋河重复这三个字，像第一次听人说出来一样。他退了一步，把赵建国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。不是温度计，是一块石头。黑色玄武岩，拳头大，表面有微小的蜂窝状气孔。石头中间有一条很细的白色石英脉，贯穿整个截面。
「你认识这块石头吗。」
赵建国看了一眼。不是看石头，是看石头的温度，石头在背包客手里反射绿灯，表面温度三十六度一。石英脉的温度更高，三十六度三。
「不认识石头。但认识石英脉的温度。三十六度三。和规则场现在的实测基准一样。」
宋河愣了三秒。然后把石头翻了个面。石头背面贴了一张标签纸，手写的：「采样点：北纬32°17 东经118°43。深度4.2m。断裂面温度36.1℃。石英脉温度36.3℃。采集时间：1987年6月14日。」
1987年。规则场建立时间。
赵建国盯着标签上的日期。「你在哪采的。」
「我老家。苏北农村。小时候在后山挖到的。地质队的来勘探过——说后山地下有一条石英脉，埋深四到十米。温度异常，比周围地层高零点三到零点五度。成因不明。」宋河把石头放回包里。「1987年夏天我才六岁。我爸带我上山的时候挖出来的。他说这石头是热的，石头的温度会变。有时候三十六度五，有时候三十六度一。一九八七年到现在，变了至少三次。我记了三十年。」
「三次。对应规则场的三次基准切换。」赵建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。他不应该知道这个。他是一个修路灯的。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路灯闪了一下，不，没有闪。是绿灯的频率变了零点零零一赫兹。只有镜面反射层里的温度计能检测到。
赵建国的绿灯是连接到规则场的。不是他自己连的，是六十年前灯柱打下地基的时候，地基下面埋了什么。他不知道。
「你第一次测是多少度。」赵建国问。
「三十六点五。一九八七年六月十四。这块石头从地里挖出来的时候，我爸跟我说，你摸摸，热的。我摸了，确实是热的。但他说的是比手热的那个热。不是数字。我后来用温度计量出来的，三十六点五。」宋河的手指在石头上的石英脉线上一划。「第二次是二零一二年。石头放在抽屉里二十五年，温度突然变成了三十六点一。抽屉温度是二十九，石头比抽屉高了七度。我以为是温度计坏了。换了三个量，三十六点一。同一年的石头的规则场封闭了一件。第三次，」
「二零二四年二月。」赵建国帮他接了。
「对。你怎么知道。」宋河的声音忽然收住了。
赵建国没回答。他从工具包里拿出扳手，不是要用，是左手忽然想握点东西。扳手是钢的，温度比他的手掌低。钢的温度从三十六点五降到三十四，降幅两度半。路灯没有降过零点零一。
「第三次变成了三十六度三。二零二四年二月，对应什么规则场事件。」宋河问。
「陈小英在镜面反射层里写了第一个妈字。」
宋河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是一张手绘地图，不是地质图，是时间线。横轴是年份，纵轴是温度。三条曲线——红色是石头的断裂面温度，蓝色是石英脉温度，绿色是一条手写的线：「未知源温度信号，推测来自城市地下。」
三条线在三个时间点同时波动。一九八七、二零一二、二零二四。波动幅度一致，零点四度。但方向有正有负。一九八七是上跳零点四度（从环境温度跳到36.5）；二零一二下跳零点四度（36.5跳36.1）；二零二四下跳零点二度（36.3，但石英脉没动）。问题是，这四个时间点，石头在地下四米，和城市直线距离两百四十公里。
两百四十公里外的一块石头，温度跟着规则场一起变。这不是信号传输，信号的衰减在两百四十公里上是不可逆的。四千公里以下的地壳温度约两百到四百摄氏度，四米深的地表温度应该在十六度左右或更低。但石头常年保持三十六度上下。
只有一个解释，石头的温度不是接收外部输入，是石头自己参与了这个温度系统。它不是终端，不是接收器，不是被校准的一方，它是源头之一。
「规则场里有多少个温度源头。」
宋河问这个问题的时候，赵建国在看绿灯。绿灯的波长透过镜面的反射，在镜面内部变成一段数字信号。赵辰在灯语里问：「爸，外面那个背包客是谁。」
赵建国没法回答。他不是用灯语回复的人，他是用绿灯回应的。绿灯亮了，表示收到。赵辰收到绿灯的确认，打火机灭了零点三秒。零点三秒内打火机的温度刚好掉到三十六度二。
打印机在规则场里同时停止了所有中继任务。不是因为赵辰掉温，是因为宋河的石头在背包里产生了第一次温度脉冲。石头的石英脉温度36.3，和规则场实测基准完全一致。石头在两百四十公里外没有中继，它不需要中继。它是自发光信号。它的信号穿过城市地下两百四十公里到达副本#1，不衰减。信号类型不是电磁波，不是声波，不是精神力，是温度波。温度波衰减的条件是有温差。石头和规则场基准温差为零——所以信号不衰减。
打印机在日志里写了一条新记录：「温度零差源。不是灯芯。不是基站。不是中继，是零差源。规则场建立的物理基础。石头断裂面用于存储温度记忆，石英脉用于校准时间轴。每一个零差源在地质结构中对应一个温度节点。全系统零差源数量：未知。已发现数量：一。位置：苏北。深度4.2米。」
补丁在灯源统计表第九行追加了一条。这次不是补注，是新增。「第九行：零差源，苏北石英脉，不属于任何一盏灯。但所有灯的基准温度都经过它校准。不是中继，是所有温度信号的原初参考系。」
段遥在索引区里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想起来，他进规则场第一天，赵辰跟他说：「打火机的温度不用调，我爸说捡来就是三十六点五。」不用调，说明出厂就是三十六点五。打火机不是被规则场校准的，打火机是按照规则场的温度被制造的。制造它的那个工厂，可能就在苏北。距离石头埋深四米的地方，地下可能还有别的东西。
段遥拿起自检镜。对着索引区的深蓝墙壁照了一下。不是照自己，是照墙。自检镜在三十六点一的光下反射出墙面的微观结构。不是精神力结构，是物质结构。索引区的墙有一种地质纹理。和玄武岩的蜂窝状气孔，一模一样。
索引区不是完全的精神力结构。索引区有物理基底。基底是玄武岩。温度三十六度一，不是索引区的基准，是玄武岩自己的天然温度。规则场把索引区建在了这块玄武岩的精神投影上，而玄武岩的本体在苏北。地下四米。
「规则场的底层协议不是写在代码里的。」段遥把自检镜翻过来——镜面朝着窗外。赵建国在外面看着镜面里的反光，不是段遥的脸，是索引区墙面的玄武岩纹理。「规则场的底层协议写在这块玄武岩的石英脉里。整个协议就是石头上的温度波动。」
打印机停了一秒。
蓝字：「检索底层协议存储位置。搜索结果：无。底层协议本身不允许查询底层协议的来源。但段遥的推断，不与任何现有数据冲突。打印机不能确认，也不能否认。」
不能否认就是确认。
宋河不知道规则场里面发生了什么。但他手里的石头突然变热了。三十六点三跳到了三十六点五。跳了零点二度，没有任何外部刺激。石头自己在跳。就像一九八七年它从十六度跳到三十六点五一样。
「跳了。」宋河把温度计面向赵建国。数字在闪，三十六点五，稳定。和灯柱的水泥一模一样。
赵建国说：「你跟我进来。」
「进哪。」
「窗口。副本#1的杂货铺窗口。进门需要体温检测，三十六度五。你有三十六度五。」
宋河把温度计收进包里，把石头也放进去。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下来。
「进去之前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。你是赵辰的爸爸，对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