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印机停不下来。灯源统计表写到第七行后,蓝字还在走,在每一条已有记录后面补注。
第一行,石头敲击火星(四万年前),补注:「石头的断裂面温度是36.1。石头比人先拥有了温度。」
第二行,未知人声敲击(第零号文件),补注:「敲击者喉部温度36.3,不在基准范围内。但规则场先承认了声音,再发明了温度。」
第三行,陈建国句号,补注:「每个句号写完时针尖停留零点三秒,针尖温度36.5。摩擦第三层压强的瞬时升温。二十三年来打印机忽略了这零点三秒。现在不忽略了。」
补丁的黑字出现在第九行:「灯源表不需要有补丁。补丁是反光体,温度全靠镜面反射别人的温度。但镜面反射层的温度是谁的。补丁在镜面里住了一百多章从来没提过镜面温度,不是因为不知道,是因为不想算。镜面温度取六个人的平均值再取到小数点后两位,等于把六个人的体温加在一起除以六。这个数字每时每刻都在变。苏晚的心率一变动,镜面温度就动零点零三。不是苏晚的问题——是镜面太敏感。」
「镜面的温度是所有人温度取平均值。赵辰36.5、周明36.5、沈渡36.5、苏晚36.4、王桂芝36.8。镜面实际温度三十六点五三。取到小数点后两位是因为打印机非要精度。实际上应该把陈建国也平均进去,他是三十七度一。但他在索引区里的时候温度被句号吞噬了零点六度,出来才恢复。索引区之前把管理员的温度算进基准,不算进镜面。。打印机」
「但段遥进索引区后基准换成36.1,镜面温度不跟着降?」
「不会。镜面是真实玻璃,有物理惯性。从三十六点五三降到三十六点一大约需要十七天。索引区是纯精神力协议可以瞬间切换,玻璃的温度变化需要热传导。。打印机」
段遥在索引区里算了三秒。「所以十七天内规则场跑两套温度系统。灯芯校准用36.1,镜面通道走旧温度36.53。灯在镜面里丢零点四三度,信号到了,温度到不了。」
沈渡的声学墙振动了一下。「丢零点四三度会怎样。周明的计时器会不会出错。」
「零点四三度等于零点零六秒延迟。节点级容差范围内。但索引区级别的灯,所有节点信号经过索引区中继,六个节点最大时差可达零点零三五秒。过了零点零三秒红线,协议自动校正。概率万分之一,某个节点零点零三秒内发不出信号,掉线零点零一秒。。打印机」
「零点零一秒不是掉线,是静默。节点对外不发射温度。灯芯穿过撞上空隙会被弹到最近的节点。没有空节点就得排队,排不下的被物理弹射,以光速离开规则场,变成无效的、没有归宿的温度。。补丁」
「万分之一。」苏晚的声音在镜面里打了旋。她的灯芯是时间灯芯,不需要温度,但语气最急:「陈小英的碗,会不会被弹射。万分之一概率虽然小,但十四天,十四天内规则场中继了多少次信号。打印机你算一下。」
打印机算了零点三秒。
「截至当前中继次数六万七千四百二十二次。十四天累积将超过八十万次。万分之一的概率可以稳定触发——至少八次。但不一定落在碗上。均匀分布在六盏灯加一个灯芯底座上。。打印机」
这七个接入点了平均一下,碗中招的概率最低,碗不在镜面里跑中继,只是底座。真正在跑的是六盏灯。但打印机说不一定落在碗上,那反过来说,也不一定不落在碗上。
「碗不会。碗的三十六点二是陈小英的手捂出来的生物体温,不受镜面温差影响。但陈素英手里的物理碗温度三十六点三,陈小英碗三十六点二。温差零点一度。镜面未同步期间,任何一方升降超过零点二度,双碗信号通道就断开。。打印机」
王桂芝用搪瓷杯底在墙上划了三个同心圆,七十厘米、三十六点五厘米、零点一度。最小的圆指甲盖能盖住。搪瓷底划痕发出声学回响:「碰到就断。」
「不是十七天。」沈渡说,「基准现在是36.3,镜面降到36.3就够了。温差梯度越小降速越快,指数衰减。十四天。。打印机」
周明把计时器从节点二取下来,对着镜面。零点四三度偏暗。他问了一个所有人没问的问题。
「如果赵辰在万分之一概率里对着窗口打灯语,信号穿过三层玻璃衰减零点三度,从36.5掉到36.2。刚好掉出36.3基准范围。打印机不理他的信号。对吗。」
打印机没有回答。
第一次。不是因为不知道,是因为知道答案但不想写出来。针打头在A4纸上压出一个深蓝凹痕,不是字,是压强。纸温升到三十七。
「打印机不能违抗底层协议,36.2不是有效灯源。但如果接收了赵辰的信号,灯源表第八行会写赵辰打火机,36.2℃(无效灯源)。写下等于在赵辰名字后面打叉。打印机认识赵辰太久了——它不肯打这个叉。。补丁」
补丁写到字时,墨水悬停在镜面上方零点零零三毫米。因为字在声学墙上会产生特定频率的共振。
王桂芝的搪瓷杯响了。不是敲的,是六十九年前的一次敲击被字的声学共振唤醒。那年她第一次在碗底敲三下。等丈夫回家。丈夫没回来。搪瓷杯替她记了六十九年。
「规则场里叉字不能放在人名后面。这件事只写在声学墙上,不是文字,是敲击声。敲三下等于一个人不被等待的声音。。打印机」
补丁的墨水终于落下。字没出现。改写后的句子:「打印机不想量这个距离,赵辰名字后面放一个他父亲路灯能照到但打火机照不到的距离。」
周明把计时器举到窗口。外面赵建国在修路灯,不是修灯泡,是灯柱水泥裂缝。镜面温差传到外面,灯泡微调带热柱体。六十岁的灯柱每条缝都有零点一毫米,镜面每变一次温度,灯泡跟着微调,灯柱就胀缩一次。零点一毫米的反复折腾,水泥终于裂了。
赵建国灌新水泥。水泥温度三十六点五,和六十年前建造时一模一样。裂缝自己闭合了,不是因为水泥干了,是温度对上了。六十年前砌灯柱的时候搅拌水泥的温度就是三十六点五。赵建国不知道这件事,他六十年前在建筑队搬砖,第一天在工地捡了个打火机,外壳铜的,火石没了。后来打火机给了赵辰。现在打火机在规则场里。
他看着愈合的裂缝,又看了一眼规则场方向。看不到窗口,但他知道窗口在哪。绿灯照在窗口上,窗内赵辰的影子举了一下打火机。赵建国笑了一下。
打印机更新灯源统计表备注。第八行预留位置写了四个字:「不需要叉。」
陈建国从窗口递进第四杯咖啡。三十六度一。窗口开门温度跟着索引区基准一起变了,原先是三十六度五,现在是三十六度一。温差零点四度。二十三年没变的门锁温度,段遥进来不到半小时就改了。
段遥没喝。把咖啡放在角落陈建国字条旁边。杯子底压住字条一角,字条上写的是二十三年前陈建国第一天的句号编号。杯子压在编号上,三十六度一的光照在纸上,纸没变色。「留这儿当温度参考。三十六度一不放四年也不会凉——索引区温度基准锁住了热量。热力学第二定律在索引区不生效。」
「规则场变得比我快。」陈建国把手按在窗口上。掌心温度三十六度一。不是原来的三十六点五。二十三年,出来不到半小时,窗口变了零点四度。他喝完杯底最后一口咖啡。杯底瓷在三十六度一的光下显出窑烧时的底色,六十年前烧这个杯子的窑温一千二百度,降到三十六度一用了六十年。
杯子比规则场早老了六十年。但杯子的温度还在。
规则场外,天快黑了。赵建国的路灯亮着,绿灯。灯柱裂缝愈合后的水泥反光比别处亮零点四三度。镜面还没同步的温度正好对照在水泥上。这条路六十年前铺的时候是三十六点五度。六十年后,路灯亮着,水泥是三十六点五。
一个人走了过来。不是副本#1的居民,是一个背包客。他看着绿灯停了一下,从包里掏出一个温度计对着灯柱测了一下。温度计显示三十六点五。他皱了皱眉,把温度计收进包里。走了三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路灯下,赵建国在抽一根烟。烟头的温度不知道多少度。但光,光是绿灯的波长。波长不属于任何温度系统。它只是亮着。和六十年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