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停费付出去的第二天早上,导演又送来一张单子。
单子是一张“误工费”结算单,白纸黑字:因昨日斗殴,两场戏停工,误工费按片场标准结算——合计,正好是沈砚那笔贷款的九成。
“九成。”沈砚把单子放下,“我借的贷款,本来只够付调停费。现在误工费一来——账,又空了。”
“这单子,是导演故意的。”白露说,“他收调停费的时候,就知道会有误工费。他先收一茬,再收一茬——两茬加起来,就是让我们的账,永远填不满。”
“填不满,”阿凯说,“就得再借。再借,利息就滚。滚到最后——整座影城,都填进去。”
“这一卷的规则,”沈砚说,“从来不是‘戏’的规则,是‘账’的规则。片场不跟我们讲戏——它跟我们讲钱。”
他坐在调度室里,面前摊着三张单子:调停费、误工费、贷款利息。三张单子,三笔账,压在一起,像三块石头。
“误工费,能不能申诉?”阿凯问。
“能。”沈砚说,“可申诉要时间,时间要花钱,钱——没有。片场把一切都算好了:申诉的成本,比误工费本身还高。它不拦你申诉,它只是让你算清楚,申诉不划算。”
“算得这么精,”白露说,“它不是在‘罚’我们——它是在‘教’我们。教我们,这一卷,钱比命重要。”
“它教错了。”沈砚说,“命,永远比钱重要。它教我们钱比命重要,是因为——它怕我们,把命看得太重。”
“还有办法吗?”小满问。
“办法,有一个。”沈砚说,“跟陈默借。”
“陈默?”白露皱眉,“他之前说过——他有钱,可他的钱,从来不白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所以我先不找他。先找系统——系统认账,利息高,可它不掺人。”
他打开终端机,输入贷款申请。屏幕弹出条款,比上一次更长,更细:
“对赌贷款·追加。金额:本卷预算缺口全额。条件:若本卷杀青,甲方双倍偿还;若未杀青,甲方全部权益归片场。另:追加贷款,需甲方提供抵押物。”
“抵押物。”白露念道,“贷款,要抵押物。”
“抵押物,”沈砚说,“我手里,最值钱的东西——是影城的账本。”
“账本?”阿凯说,“你要拿账本抵押?”
“账本,是影城的‘钥匙’。”沈砚说,“谁拿着账本,谁就能查影城的账。系统要抵押,我就给它账本——账本押在它那儿,它放心,我也放心。”
“你拿什么放心?”白露问。
“账本上的字,我能默写。”沈砚说,“押出去的,是纸;留在我脑子里的,是账。纸可以押,账,押不走。”
他在抵押物一栏,写下“影城总账本”,又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屏幕沉默了三秒,弹出一行字:
“贷款通过。追加金额已到账。利率:本卷结束前,每日三成。抵押物:影城总账本,已扣押。”
“每日三成。”白露吸了一口冷气,“调停费的贷款,每日两成;追加的,每日三成。两笔加起来,滚到杀青——这笔债,能把一座影城,翻个底朝天。”
“翻就翻。”沈砚说,“账,是死的;人,是活的。只要人活着,账,总有还清的一天。”
他关掉终端机,站起来,正要走,门口传来一个声音:
“沈制片,借一步说话。”
是陈默。他站在调度室门口,手里夹着一张支票,脸上带着那种一贯的笑。
“我看到你的贷款记录了。”陈默说,“每日三成——沈制片,你是在跟鬼借高利贷。鬼的钱,好借,不好还。”
“你有更好的办法?”沈砚问。
“有。”陈默把支票递过来,“这张支票,够你填平所有缺口。我不要利息,也不要抵押——我只要一样东西。”
“第三页剧本的线索。”沈砚说。
“聪明。”陈默说,“我知道你在找第三页。你把线索给我——复印一份就行,我只要‘看见’。钱,你拿走。”
沈砚看着那张支票,没有接。
“白露,”他忽然说,“你怎么看?”
“他开的价格,”白露说,“太低了。第三页的线索,是这一卷的命——他用一张支票,就想买走。要么,他不知道第三页的价值;要么,他知道——他是在趁火打劫。”
“趁火打劫,”陈默说,“也要有火可打。沈制片,你的火,现在烧得正旺——账上三个缺口,填不平,明天,导演就能让那三十七个人,再‘缺’几个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沈砚说,“我的火,烧得旺。”
他伸出手,接过支票——然后,当着陈默的面,把支票,撕成两半。
“可我的火,”沈砚说,“不卖。”
陈默的笑,僵住了。
“沈制片,”他说,“你撕的不是支票——是三十七个人的命。”
“三十七个人的命,”沈砚说,“不在这张纸上。要是在,你现在,就不会站在我面前了。”
他把撕碎的支票,放回陈默手里,转身,走回调度室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陈默在他身后说。
“可能会。”沈砚说,“可后悔,是杀青之后的事。杀青之前,我只认一件事——账,要自己算。”
他关上门。门外,陈默站了很久,才转身离开。
“你为什么不接他的支票?”白露问,“他说得对——我们的账,真的填不满了。”
“因为他的支票,不是钱。”沈砚说,“是绳子。我接了他的钱,就等于,把脖子伸进了他的绳套。第三页的线索,是这一卷的命——我不能把命,押给一个连眼神都不真诚的人。”
“那系统呢?”白露问,“系统的贷款,利息滚起来,比陈默的绳子,还勒脖子。”
“系统认账。”沈砚说,“账,还能还;陈默认的是人——人,还不了。”
他坐下,重新打开预算表。表上,三笔债,压在一起,红字,一行一行地跳。
“从现在起,”沈砚说,“每一分钱,都要花在刀刃上。这一卷的杀青,不只是‘拍完’——是把账,还完。”
窗外,天光大亮。第三场戏的布景,正在支起来。
可沈砚知道,这一卷的戏,已经不是布景的事了——是钱的事。钱到不了位,戏就开不了;戏开不了,杀青就遥遥无期。
“先拍。”他说,“拍着拍着,账,就出来了。”
他刚站起来,调度室的门,又被敲响了。
小满推开门,脸色发白:“沈哥,出事了——导演贴了一张新通告,在休息区。”
沈砚赶到休息区。墙上,贴着一张手写的通告,字很大,隔老远就能看见:
“因本卷预算缺口,自即日起,暂停供应盒饭。临时演员需自行解决伙食。恢复供应时间:待定。”
“盒饭停了。”老冯站在通告前,声音干涩,“三十七个人,一天三顿——他连饭都不给了。”
“不给饭,”阿凯说,“人就扛不住戏;扛不住戏,戏就拍不完;拍不完——正好,全作废。”
“这是一条链。”沈砚说,“从调停费,到误工费,到盒饭——片场在一点一点地,收紧我们的粮草。它不直接杀我们,它让我们‘撑不下去’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小满问。
“盒饭的钱,”沈砚说,“从我的账上出。”
“你的账,”白露说,“已经空了。”
“空了,就再记一笔。”沈砚说,“三十七个人的盒饭,一天三顿——这笔账,我记着。等杀青了,一起还。”
他转身,走回调度室。路过那张通告时,他伸手,把通告揭了下来,折好,收进口袋。
“这张纸,也记着。”他说,“每一笔账,都要有凭据。没有凭据的账,是赖得掉的账。”
窗外,天光大亮。远处,导演站在骑楼下,正朝这边看着。
沈砚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。
他知道,这一卷,才刚刚开始——账,也才刚刚开始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