贷款到账的当天,片场恢复了平静。
盒饭恢复了供应。导演收了调停费,撤了误工费的单子,连那张“暂停盒饭”的通告,也自己揭了下来。三十七个临时演员,重新回到了排片表上,一场一场地,按部就班地拍。
“钱,真的是万能的。”白露说,“至少在这座片场里,钱能买回平静。”
“钱买回的不是平静,”沈砚说,“是‘秩序’。片场的秩序,是用钱维持的——钱到位,秩序就在;钱不到位,秩序就崩。我们要做的,是让钱,一直‘到位’。”
“怎么到位?”阿凯问,“贷款,总有还完的一天。”
“还完之前,”沈砚说,“先把这一卷拍完。拍完,账,就好算了。”
他没有在钱上多纠缠。下午,他带着阿凯,围着休息区,转了一圈。
休息区在片场东侧,是几间临时搭的棚屋,四面透风,晚上冷,下雨漏。临时演员们挤在里面,一人一张行军床,铺盖卷堆在墙角。
“这地方,”沈砚说,“太散了。东边是围墙,西边是街景,南边是道具库——四面开口,谁都能进来,谁都能出去。”
“你是说,会有人进来?”阿凯问。
“昨晚的斗殴,说明了一件事。”沈砚说,“临时演员之间,会内讧;内讧,会被导演利用;导演利用内讧,是为了收钱。可除了导演,还有别的人,盯着这座片场——陈默,王总,还有那个戴墨镜的人。他们进得来,就说明,这地方,不设防。”
“你要把休息区,改成‘防区’?”阿凯问。
“不是防区。”沈砚说,“是‘安全区’。用场地改造的手段,把休息区的四面,封起来——东墙加高,西墙加门,南墙加锁,北墙加灯。封起来的休息区,外人进不来,里面的人,也出不去——出不去,就不会惹事。”
“出不去,”阿凯说,“是不是也‘逃不掉’?”
“逃?”沈砚看着他,“这一卷,没有人能‘逃’。我们能做的,是让所有人,待在安全的地方,别被片场‘借走’。”
他说干就干。场地改造,是制片人的老手段——他找道具组借来板材、铁锁、灯管,带着阿凯和小满,干了一下午。黄昏时分,休息区的四面,全部封好了。
“东墙加高,是为了挡视线。”沈砚一边拧螺丝,一边说,“西墙加门,是为了管进出;南墙换锁,是为了防人;北墙加灯,是为了让夜里的人,看得见。”
“看得见什么?”小满问。
“看得见彼此。”沈砚说,“临时演员们挤在一起,看不清谁在,谁不在——看不清,就会怕;怕,就会闹。灯一亮,人人在明处,谁都不藏——不藏,就不闹。”
东墙加高了两米,西墙装了一扇铁门,南墙换了新锁,北墙拉了一排灯。灯一亮,整片休息区,亮堂堂的,像一座小小的兵营。
“改造完成。”沈砚说,“从现在起,这片休息区,是‘安全区’——没有我的钥匙,谁也别想进出。”
“片场会认吗?”小满问。
“片场认‘场地’。”沈砚说,“场地改造,是规则允许的手段。它不认‘安全’,可它认‘墙’——墙立起来了,规则就按墙来。墙内,是安全区;墙外,才是片场。”
当天夜里,阿凯巡视。
他沿着休息区的墙,走了一圈。北墙的灯,亮着,把墙根照得雪白。他走到东墙尽头,正要拐弯,忽然听见,墙外传来一个声音——压得很低,像怕人听见。
“传给他……对,就那个……东西到了吗?”
阿凯停住脚步。他蹲下来,贴着墙根,听。
声音是从墙外传来的——就在东墙外面。说话的人,声音很熟。
是陈默。
“……我不确定他拿到了没有……嗯,我知道……我会盯着的……放心吧,传给他,不会出岔子……”
“传给他。”阿凯把这三个字,记在心里,“陈默在打电话。他说‘传给他’——传给谁?”
他等了半分钟,墙外的声音,停了。他悄悄探出头,看见陈默站在东墙外的阴影里,手里握着一部手机,正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陈默没有回头。他转身,朝片场深处走去。
阿凯等他的背影消失了,才直起身,快步走回调度室。
“陈默在打电话。”阿凯说,“就在东墙外,压着嗓子。我听见他说——‘传给他’,‘东西到了吗’,‘不会出岔子’。”
“传给他。”沈砚放下笔,“传给谁?”
“他没说名字。”阿凯说,“可他说‘东西到了吗’——‘东西’,可能是一样实物,也可能,是一句话,一条消息。”
“东西,”白露说,“会不会是——我们手里的东西?”
“我们手里的,”沈砚说,“是母带、戒指、第三页线索。这些东西,都在我们手里——他‘传’的,是别的东西。”
“别的东西,”阿凯说,“是什么?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夜色里的片场。
“他有一部手机。”沈砚说,“手机的通讯渠道,是这一卷的‘暗线’——陈默、王总、戴墨镜的人,都在这条线上。我们要知道‘东西’是什么,就得先知道,这条线,通向哪儿。”
“怎么知道?”小满问。
“追踪他的通讯渠道。”沈砚说,“他有手机,片场有剪辑机——剪辑机,能截信号。”
“截信号,”白露说,“是偷听。”
“是‘记录’。”沈砚说,“观察员记录我们,我们记录观察员——公平。”
他走回调度室,打开剪辑机。屏幕上,列表浮出来——影城所有历史片场,一格一格,排在黑暗里。沈砚在列表的角落里,找到一个条目,他没有点开过:
“通讯记录。”
“通讯记录。”沈砚说,“剪辑机里,藏着这一卷的通讯记录——陈默打的每一通电话,都在这儿。”
他点开条目。屏幕刷新,跳出一行一行的记录——时间、号码、时长。最新的几条,就在今晚:
“22:41,呼出。时长:3 分 12 秒。对象:未知。”
“22:41。”阿凯说,“就是我听见的那通电话。”
“对象:未知。”沈砚说,“号码被屏蔽了——陈默打给的人,不想留下号码。”
“屏蔽的号码,”白露说,“查不到?”
“查不到号码,”沈砚说,“查得到方向。通讯记录的列表里,有一栏——‘信号方位’。屏蔽了号码,屏蔽不了信号。”
他点开那栏。记录显示,那通 3 分 12 秒的电话,信号方位,指向——片场二楼。
“二楼。”沈砚说,“贺临川的旧办公室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瞬。
“陈默打电话,”白露说,“打给二楼?二楼,是空的——贺临川的旧办公室,早就封了。”
“封了的办公室,”沈砚说,“还有信号接进来。”
“会不会是王总?”阿凯问,“陈默说过,他的手机,能接收‘管理者’的指令——管理者,可能就藏在二楼。”
“管理者藏在一间封了二十年的办公室里,”白露说,“这本身就说明——二楼,不是空的。它封着,可它有‘电’。”
“有电,就有设备。”沈砚说,“有设备,就有记录。二楼上,除了陈默的通话信号,一定还留着别的——二十年前,贺临川在二楼办公,他留下的东西,不会只有一张桌子。”
他盯着屏幕上那行记录,很久,没有动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们上二楼。”
“上二楼,”白露说,“要不要跟陈默说?”
“不说。”沈砚说,“他在明处,我们在暗处——这一卷,轮到我们,当一次观察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