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是在第五场戏的间隙，失踪的。
第五场是雨中街景。道具雨下到一半，导演喊卡，让所有人歇十分钟。老周站在队伍末尾，把剧本夹在腋下，走到墙根，蹲下来，点了烟。
小满记得很清楚——她端着水走过去，老周还冲她笑了一下。等她端着水回来，墙根已经空了。地上有一截没抽完的烟，烟头还红着，人不见了。
“十分钟。”沈砚蹲在那截烟头旁边，“一支烟没抽完，人没了。他不是自己走的——自己走，会掐烟。”
他冲进调度室，打开监控。片场的监控，装得密——街景、休息区、化妆间，每一个角落，都有镜头。沈砚把时间倒回十分钟前，一格一格地找。
找到了。
画面里，老周蹲在墙根，点烟。抽了两口，他忽然抬起头——像听见了什么。他站起身，朝街景深处走了两步。监控的第二个镜头里，他拐进一条窄巷。
第三条监控，拍到了窄巷尽头。
两个人，站在巷子里。穿着黑色戏服，戴着帽子，帽檐压得很低，看不清脸。老周走到他们面前，停住——他没有挣扎，也没有说话，就那么站着，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。
两个黑衣人，一左一右，架住老周，走进巷子尽头的墙里。
“墙里有门。”沈砚把画面放慢，“不是消失——是门。他们架着老周，进了一扇门。门在墙里，监控拍不到门后。”
他调出片场平面图，对照巷子的位置。平面图上，那里应该是一面实墙。可监控里，墙开了一扇门。
“图纸上没有门。”白露说，“可门就在那儿——图纸骗人，楼不骗人。”
“地下。”沈砚说，“巷子在片场最西侧，靠近山体——那道墙，是后砌的。墙后面，是往下走的。”
他带着阿凯、白露，赶到那条窄巷。巷子尽头的墙，看起来还是墙——可沈砚伸手，摸到一条缝。缝很细，手指能感觉到风，从墙里吹出来。
“有风。”沈砚说，“墙后面是通的。”
他沿着缝，找了一圈，在墙角摸到一个暗扣。按下去，墙无声地开了一条缝——正好一人宽。缝里，是向下延伸的台阶。
“地下走廊。”沈砚说，“老周被他们架进这儿了。”
“他们是谁？”阿凯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，“可他们穿着片场的戏服——黑衣，是片场的‘场务’色。这一卷，场务不穿灰工装，穿黑衣。”
三个人下了台阶。走廊不长，可越往下，越冷，像走进了山体里。墙壁是水泥的，潮气很重，头顶每隔几步，有一盏昏黄的灯，灯罩上积着灰，光不透亮。
走到走廊尽头，是一扇铁门。门上挂着一块木牌，白底黑字：
“演员休息室。”
“演员休息室。”白露念道，“片场的演员休息室，不在地上，在地下。”
“地下休息室。”沈砚说，“意思是，地上的演员，是‘正式演员’；地下的演员，是‘备用演员’。老周被架下来——是片场要把他，从地上，转到地下。”
“转到地下会怎么样？”阿凯问。
“转到地下，”沈砚说，“就是‘备用’了。备用演员，不占地上的名额，不用等地上的杀青——可他也回不到地上了。”
他推门。门纹丝不动——锁着。他低头看锁孔，锁孔很新，铜的，反着光。
“新锁。”沈砚说，“跟化妆间那把一样——新的。这一卷，片场到处在换新锁。”
“钥匙呢？”白露问。
“钥匙在片场手里。”沈砚说，“监控里那两个黑衣人，应该有钥匙。可我们不知道他们在哪儿。”
就在这时，走廊那头，传来脚步声。
三个人同时回头。陈默站在台阶上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，另一只手，举着一把钥匙——铜钥匙，新的，在昏黄的灯下，反着光。
“沈制片。”陈默说，“你要的钥匙，我这儿有一把。”
“你哪儿来的？”沈砚问。
“从该拿的人那儿拿的。”陈默说，“钥匙是场务的。场务丢了一把钥匙，正好，我捡到了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老周会出事。”沈砚盯着他，“你比我们，早一步，到了这儿。”
“我是观察员。”陈默说，“观察员的眼睛，比制片人的快。我看见了，所以我来了。”
他走到门前，没有开锁。他转过身，看着沈砚，把钥匙握在手里：
“钥匙可以给你。但你先签一份东西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补充协议。”陈默说，“协议的内容很简单——从这一卷起，影城的一切‘真相’，我有一半的知情权。你们查到什么，我看什么；你们看到什么，我听什么。我不多要，我只要‘看见’。”
沈砚看着他，没有接话。
“你是观察员。”白露说，“观察员，本来就应该看见一切。你要‘知情权’，等于你要的是——我们查到的东西，你得能带走。”
“带走不带走，看我自己。”陈默说，“我只是要一个‘名分’。没有名分，我看见了，也是白看。”
“名分。”沈砚说，“你要的不是名分，是‘记录权’。你要记录我们查到的每一件事，然后，把它带给你的老板。”
陈默没有否认。他站在灯下，看着沈砚，等他的回答。
走廊里很静。只有头顶那盏灯，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
沈砚看了他很久，忽然，他伸出手：“协议，我签。”
“沈砚！”白露低喊了一声。
“签。”沈砚说，“但协议要改一个字——‘一半知情权’，改成‘共知权’。我们查到什么，你也看见什么；可你看见什么，也必须告诉我们。知情，是双向的。”
陈默的眼神，动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沈砚会加这个条件。
“行。”陈默说，“双向，就双向。”
他俯身，在墙上，借着灯，写了一份简短的协议。两人各自签名，一人一份。
签完，陈默把钥匙，放进沈砚手里。
“钥匙给你了。”陈默说，“沈制片，祝你——找到你要找的人。”
他退后两步，转身，走上台阶，消失在黑暗里。
沈砚握着那把钥匙，站在门前。铜钥匙冰凉，锁孔很新，钥匙插进去，严丝合缝。
“为什么签他的协议？”阿凯低声问。
“因为钥匙在他手里。”沈砚说，“也因为——他今天来得太巧了。他比监控还快，比我们都快。他‘知道’老周会出事——可一个观察员，凭什么知道？”
“你是说，”白露说，“老周失踪，跟他有关？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转动钥匙，铁门“咔哒”一声，开了。
门后，是一条更深的走廊。走廊两旁的墙上，挂着一排一排的东西——不是画，是胶片，一卷一卷，密密麻麻，从走廊这头，挂到那头。
“胶片。”阿凯说，“全挂在走廊里。”
“这一卷，我们一直在找剧本。”沈砚走进走廊，“原来剧本，藏在这儿。”
他抬头，看着那些胶片。每一卷胶片的盒子上，都写着同一个字——
“影。”
“影，是‘影子’的影，还是‘电影’的影？”白露问。
“都是。”沈砚说，“电影是影子做的——光打在胶片上，投出来的，是影。这一卷的规则，从第一个字开始，就跟‘影’有关：临时演员演的是‘影’，正脸要的是‘光’。影子要变成正脸，就得等一束光。”
他伸手，取下一卷胶片。胶片沉甸甸的，盒面冰凉。他打开盒盖，抽出胶片，对着灯看了一眼——
胶片上，是一张脸。
一张没有五官的脸。
脸上，没有眼睛，没有鼻子，没有嘴——只有一片空白的皮肤，像一团还没有画完的颜料，等着谁，把五官填上去。
“没有脸的人。”沈砚说，“原来，都在这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