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临时演员》的霓虹灯牌,在天黑之后,亮得刺眼。
沈砚站在片场门口,隔着门槛,往里面看。围墙是新漆的,门开着,可里面空无一人——搭了一半的港城街景,石板路、骑楼、电线杆,都静着,像一场戏布好了景,演员还没到场。
“昨晚的脚印,还在。”白露蹲下来,看着门槛内侧的泥印,“从石板路这头,走到那头,又折回来。那个人没进片场——他在门口,站了很久,然后走了。”
“他不敢进。”沈砚说,“他比我们先到,可他不敢进。这座片场,在等它的演员——可演员自己,得先敢迈这一步。”
他掏出预算表。那是卷二带出来的旧账本,他往上面记新片场的开销,还没写几个字,就停住了。
纸上的数字,在动。
“沈砚,你的手抖了?”小满问。
“我没抖。”沈砚说,“是表在动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。原本写好的“开机日期:待定”,正在一格一格地变,像有人在纸下垫了一台机器,把字顶了出来。他来不及拦,纸上已经多出一行新字:
“《临时演员》拍摄规则(明规则三条):一、不许答错台词;二、不许看镜头;三、不许离开片场。”
“三条明规则。”沈砚念了一遍,“比前两卷都短。前两卷的规则,写在通告单上、写在放映机里——这一卷,直接写进预算表。”
“规则会动。”白露说,“预算表是我们的账本,可它也是片场的账本。片场把规则写进我们的账本——它要我们知道:这一卷,它盯着我们的账。”
“不许答错台词。”老周凑过来,眯着眼看,“这算哪门子规则?台词是剧本给的,背错了重拍就是。片场还能管你嘴瓢?”
“片场能管。”沈砚说,“‘答错’,不一定是背错——是‘答’错。镜头问你的话,你答得不对,就是答错。这一卷的规则,不写在墙上,写在‘对话’里。”
“不许看镜头。”白露接道,“前两卷是‘正脸不得出镜’——这一卷,直接不让你看镜头。镜头是片场的眼睛。你不看它,它就看不清你。”
“不许离开片场。”阿凯说,“这条最简单,也最狠。门开着,可你不能走——走了,就是违规。”
沈砚把三条规则,一条一条,抄进笔记本。抄完,他抬起头,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街景:“规则只有三条,可这三条,条条都管着‘嘴’、‘眼’、‘腿’。嘴不能答错,眼不能看镜头,腿不能出门——一个人被这样管着,还剩什么?”
“还剩戏。”白露说,“片场不管你要不要演——它只管你演得对不对。”
“先别急着进。”沈砚说,“看看景。”
他把三条规则,又看了一遍,在“不许看镜头”下面,画了一道线。
“前两卷,规则是‘正脸不得出镜’。”沈砚说,“出镜,是被镜头看见;这一卷,反过来了——是你不能看镜头。前两卷,镜头是钥匙,谁掌握镜头,谁掌握戏;这一卷,镜头是眼睛,你一看它,它就记住你。”
“记住会怎么样?”阿凯问。
“记住,就登机。”沈砚说,“登记在册,就是片场的‘临时演员’。临时演员,没有主角光环,没有替身名额——死了,就是死了,连账都不记。”
“那我更得进去了。”阿凯说,“我干过十二年替身,群演的路数,我熟。”
他带着众人,绕着片场外围走了一圈。围墙不高,可每隔十几步,就有一盏灯,灯是新装的,亮着,把围墙照得没有死角。走到片场西侧,一扇道具门半开着,门后堆着一排道具:风衣、礼帽、假枪、旧式相机。
阿凯走在最前面。他看见那排假枪,停了一下。他伸手,摸了一把最边上的那把——枪是道具枪,枪身是木头做的,做旧了,摸着像真铁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。不是枪响,是枪膛里什么东西转了一下。
然后,“砰”的一声,枪真的响了。
那声枪响,在夜色里炸开,像一根针,扎进整座片场的寂静。所有人都愣住了。阿凯手里的道具枪,枪口还冒着一点点青烟——道具枪,不该有子弹。
“枪是道具。”沈砚的声音沉下来,“道具枪,不该响。”
“不是我开的。”阿凯说,“我就摸了一下。”
远处,忽然亮起一串灯光。片场深处,有人影在动——不是一两个,是几十个,黑压压的,从街景深处,朝这边涌过来。
“有人。”老周说,“刚才还空着,一响枪,人就出来了。”
“不是人。”白露盯着那些人影,“你看他们走路的姿势——一排一排,整整齐齐,像在走位。他们不是被枪声引出来的——他们是在等这声枪响。”
“等枪响?”小满问。
“开机信号。”沈砚说,“枪响,就是这一卷的开机信号。我们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响过的枪——在片场眼里,我们已经‘进了场’。”
他低头,看了一眼预算表。那行新写的规则下面,又浮出一行小字:
“本卷已开机。临时演员:登记在册者,不得中途退出。”
“我们被登记了。”沈砚说。
远处的人影,已经走到灯光下。他们穿着统一的戏服——灰扑扑的工装,胸前别着号码牌,像群演,又像囚犯。他们走到片场边缘,停住,齐刷刷地站定,面朝这边。
没有人说话。几十个人,站成一片,像一场戏的布景。
沈砚看着他们,忽然问:“老周呢?”
没人回答。
他回头,身后空着——老周刚才还站在他左手边,手里攥着烟杆,离他不到三步。可人群涌过来的时候,不知道什么时候,他不在那儿了。
“老周!”小满喊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远处那一片灰工装里,第三排,有一个人,背对着这边,站得笔直。他穿着灰工装,胸前别着号码牌,和所有人一模一样。可他站着的样子,不像群演——像守门人,站惯了岗,改不了站相。
“那是他。”白露说,“老周在人群里。”
“他怎么过去的?”阿凯问,“我们一直在一起,他就站我旁边——”
“不是过去的。”沈砚盯着第三排那个背影,“是‘被编进去’的。人群涌过来的时候,不是我们被冲散——是片场在‘点人’。它点了他,他就从我们这边,站到了那边。”
“他穿着灰工装。”白露说,“胸前的号码牌,是新的——他被人换了衣服,换了身份。他现在,是《临时演员》的临时演员。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迈过门槛,走进《临时演员》,一步一步,朝那一片灰工装走过去。
身后,白露跟上来,轻声说:“沈砚,那真的是老周吗?”
“是他。”沈砚说,“可他站的位置,不是他的——那是片场给他排的位置。这一卷,片场从我们手里,先借走了一个人。”
他走到第三排跟前,停住,看着那个背影:“老周。”
背影没有回头。
“他听不见你。”白露走到他身边,压低了声音,“你看他站的位置——第三排,正中间,前后左右都有人。他站在‘队列里’,不在‘戏外’。这一卷,他先我们一步,进了角色。”
“能把他拉回来吗?”小满问。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低头,翻开预算表,在“临时演员登记”那一栏,找到一行新字——号码牌,一排数字,旁边写着老周的名字。
“他登记了。”沈砚说,“登记在册,不得中途退出。这一卷,我们不是来救他的——我们是来陪他,把这场戏演完。”
霓虹灯在头顶闪了一下。
第三排最末尾,那个背对着他们的灰工装,忽然动了一下——像是回头,又像是被风带了一下。沈砚看过去,什么也没有。
可他记住了那个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