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天,沈砚把本卷的账,从头到尾,盘了一遍。
盘账,是他跟着叔父学的。叔父说,账不能攒到年尾再盘——攒得越久,漏得越多。每一卷拍完,都要盘一次:钱花到哪儿去了,人走到哪儿去了,戏拍到哪儿去了。盘清了,才能接下一单。
长台上,证据分成了四摞。
第一摞,是“纸”。第一页剧本、第二页残页、两份名单、权限移交书、叔父的日记、叔父的信。沈砚一张一张过,在笔记本上打勾:残页笔迹与日记吻合,已验;权限移交书批阅为叔父亲笔,已验;叔父的信——信只有两句话,可那两句话,是整卷的钥匙。
第二摞,是“影像”。二十八卷胶片盒、四十七盒自动放映的胶片、SD卡、铜镜夹层里的照片、幼年影像。白露负责这一摞。她一张一张看,把每一段影像的时间和内容,记进观察本:“胶片的唇语、录音带里的声音、照片背面的小字——三样东西,三个来源,说的都是同一件事。”
“同一件事。”沈砚说,“替身,走向镜头,终结正脸。”
第三摞,是“身份”。阿凯的档案、阿铁·零号的记录、贺临川的退场计划。沈砚把阿凯的档案抽出来,在“替身序列”一栏,划了一道线:“这一栏,到此为止。特技顾问聘用合同,昨天已经签了。”
第四摞,是“影城本身”。老放映机、木牌、总账房、调度室、剪辑机。沈砚看着这一摞,很久,才说:“这一摞,是影城自己的东西。前两座片场,我们一直在‘拍戏’。可拍完两卷,我越来越觉得——影城不是片场,是‘片场之上’的东西。它管着所有的片场,像总账房管着所有的账。”
盘完证据,沈砚又盘了一本账——本卷的开销。胶片、道具、布景、伙食,一笔一笔,核到分。他核完,在账页末尾写了个总数,又写了一句批注:“本卷超支三成。超支的部分,不是花在戏上——是花在‘找路’上。下卷,路要少走一些。”
“超支三成,还能补吗?”老周问。
“能补。”沈砚说,“预算表上,第三卷的款项,我留了余量。超支的部分,从余量里扣。可账要记清楚——钱花在哪儿,人走到哪儿,戏拍到哪儿。三样账,一样都不能糊。”
“影城有意识。”白露说,“它会编规则,会藏画面,会自动载入下一卷剧本。它不是一座房子——它是一台机器,一台会‘安排戏’的机器。”
“机器,也要人喂。”沈砚说,“喂它的,是戏。我们拍完一卷,它就吃掉一卷。它吃了两卷,还想吃第三卷。”
午后,沈砚把八个人召集到茶水间,开了一场会。
“本卷的事,到此为止。”沈砚说,“接下来,是下一卷的事。下一卷,我不打算一个人定——这一卷,是大家一起拍完的。下一卷怎么走,先听大家的。”
老周先开口:“我守门。前两卷,我守的是片场的门。下一卷,我守的是影城的门——管它多少座片场,门只有一道。”
“我管道具。”小满说,“下一座片场要什么,我提前备什么。搭景的师傅不留姓名,我留——我记下每一件道具的来路,出问题,找得着源头。”
“我继续观察。”白露说,“戏拍到哪里,我看哪里。不看正脸,看侧面、看背影、看脚——影城喜欢藏脸,可它藏不住脚。”
“我当特技顾问。”阿凯说,“我签了合同。谁要替谁死,先过我这关。”
沈砚在笔记本上,把每个人的分工,一条一条记下。记完,他合上本子:“两件事,定下来。第一,继续找剧本碎片——残页只有两页,影城还有更多的‘信’没被发现。第二,追查叔父的死——他不是自己走进影城的。他管了二十年账,最后那笔账,记的是他自己。这笔账,我要查清楚。”
“怎么查?”小满问。
“从第三卷查。”沈砚说,“叔父死在影城里,影城的账上,一定记着他。我们进第三卷,不是去拍戏——是去翻账。”
“翻账,要防着一件事。”老周说,“影城不会白让我们翻。它让我们进片场,是要我们‘拍完’。我们翻它的账,它就会给我们加戏——加的戏,就是它的账本,让我们替它演。”
“那就演。”沈砚说,“它加戏,我们接戏。接戏,就得守规则——可规则,是可以查的。前两卷,我们查出了替身名额、正脸豁免、选择权。第三卷,还会有新的规则。规则越新,漏洞越大。”
“漏洞。”白露说,“影城的规则,不是天衣无缝的。它每一次加新规则,都会留下痕迹——像账本上多出来的一笔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找到那一笔。”
散会之后,天已经黑了。
白露没有走。她留在长台边,把那页残页,又翻了出来。灯光下,残页烧焦的一角,像一片干枯的叶子。她看了很久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
“贺临川还在等最后一位主角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沈砚从门口折回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白露把残页收好,“我只是在想——他说‘他替他走向镜头’,已经等了二十年。等的人,不会一直等下去。等到第三卷,他总要等到一个结果。”
“结果有两种。”沈砚说,“替身走进镜头,原身回来收尾——戏散,人齐。或者,替身不走进镜头,原身永远等不到收尾——戏不散,人也不齐。”
“戏散人齐。”白露重复道,“卷一留下的暗号,说的是这个意思。”
深夜,沈砚独自站在片场门口。
门还是那道门,可门外,已经不是来时的路了。远处山坳里,《临时演员》的霓虹灯牌,正一闪一闪地亮着,隔着整座山,像一场戏的序幕。
他站了很久。夜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,带着新漆的气味,和一点若有若无的、胶片烧过的焦味。他忽然想起叔父说过的一句话:戏班子,永远缺一个角。
“下一座片场,”沈砚说,“不光考规则。它考的是——我们是谁。”
他转身回到办公楼,把预算表、档期表、演员表,一张一张,摊在长台上。
预算表上,第三卷的款项,已经列了一栏,金额空白,等着填。档期表上,开机日期写着一行字:待定。演员表上,名字只有几个——沈砚、白露、老周、小满、阿凯。最后一行,空着,像在等一个人落笔。
沈砚拿起笔,在最后一行,没有写名字。他写了一个问号,又划掉,最后,写了两个字:
“替身。”
“替身。”
他把那两个字,又看了一遍。二十年前,阿铁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,大概也是这个姿势——写完了,看一会儿,再放下笔。他想起阿凯说过的话:我爸一辈子没签过合同。
“下一卷,替身两个字,要写在合同上。”沈砚说,“谁当替身,谁签合同——写清楚,拍什么,替谁,拍完怎么收场。影城靠一句话骗人,我们不能靠一句话活。”
他放下笔,把三张表,折好,收进档案袋。窗外,霓虹灯牌的光,正一点一点,把夜空染亮。远处的山坳里,隐约传来一声锣响——那是第三座片场,开拍的信号。
“戏,要开拍了。”沈砚说。
白露站在办公楼门口,看着他走出去。她没有跟上去,只低声说了一句:“他记了一辈子账,最后记下的,是‘替身’两个字。”
“替身,是影城最老的角。”老周从门里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,“也是影城最不肯散场的角。贺临川退场,替身进场;替身退场,原身回来。绕来绕去,绕不开一个替字。”
“那最后一位主角呢?”白露问。
老周没回答。他望着远处那盏灯,很久,才说:“等戏开了,就知道了。”
夜风又起。山坳里的锣声,已经歇了。可那盏霓虹灯,还亮着,像一座片场,正等着它最后一位演员,走进镜头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走向那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