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在前面领路。新片场在影城东边的山坳里,从办公楼后门出去,翻一道矮坡就到了。坡上还留着推土机压过的车辙,草是新长的,齐着脚踝,还没被踩实。
“上个月,这里还是荒地。”老周说,“我盯着它立起来的。先是地基,再是围墙,然后是那排霓虹灯——一夜之间,灯全亮了。”
围墙是新的,漆还没干透,泛着亮。门开着,里面没有人,只有一座搭了一半的街景:旧港城的招牌、斑驳的骑楼、一条石板路,路的尽头,竖着一块灯牌。
灯牌上,四个霓虹大字:
“临时演员。”
“《临时演员》。”白露念出片名,“第三卷。”
“枪声就是从这儿传出去的。”老周说,“昨晚那声枪响,响完之后,灯牌就亮了。片场先开枪,再亮灯——这是它的‘开机仪式’。”
沈砚没有走进门。他站在门口,隔着门槛,往里面看了一会儿。搭了一半的街景,空无一人,可地上有脚印——新的,从石板路这头,走到那头,又折回来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沈砚说,“昨晚。”
“谁?”小满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脚印走到街景尽头,又折回来——像是一个人在找路,没找到,又回去了。灯牌亮了,人却走了。这座片场,在等它的演员。”
沈砚在门口蹲下,看那排脚印。脚印不深,鞋底的花纹,是旧式解放鞋的纹路——这种鞋,现在很少有人穿。他直起身,又看了一眼搭了一半的街景:骑楼的招牌,是“大新茶楼”;石板路尽头的电线杆上,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,日期是二十年前的。
“搭的是九十年代的港城街景。”沈砚说,“道具是旧货市场淘来的,还是定做的?”
“定做的。”老周说,“我问过送货的人,说是一间外景公司订的货,订金一次付清,不留姓名。连搭景的师傅,都是外地请来的,搭完就走,一个字不多说。”
“连道具都不留来路。”白露说,“这座片场,比前两座都干净——干净得,不像有人管过。”
“有人管,账就有人查。”沈砚说,“没人管,账就是空的。空账,最可怕——你不知道它记着什么。”
他转身,没有进去。
“第三卷迟早要拍。”沈砚说,“但我们不能带着本卷的糊涂账进场。先回去,把本卷的事,了结干净。”
回到办公楼,沈砚把一张新合同,铺在长台上。
合同是昨晚连夜拟的,纸是新的,字是他一笔一笔写上去的。他叫来阿凯,把合同推到他面前:“签了这个,你就不再是替身序列里的人。”
阿凯低头看合同。标题写着“特技顾问聘用合同”,落款栏有两处——甲方是“枫榕·半山影城项目组”,乙方是阿凯。条款不多,写得直白:自本合同签署之日起,乙方脱离替身序列,不再参与任何片场替身戏份;乙方担任项目组特技顾问,负责动作设计与安全评估。
“特技顾问。”阿凯念了一遍,“不拍替身戏了?”
“不拍了。”沈砚说,“替身名额×3,这一卷用掉了两个——你爸一个,李二顺一个。第三个名额,我不能让它再落在谁头上。你签了字,第三个名额,就永远空着。”
“空着会怎么样?”阿凯问。
“空着,就没人替正脸死了。”沈砚说,“规则还在,可规则需要一个‘替身’来填。名额空着,戏就缺一个角——缺了角,戏就拍不完。拍不完,影城就得等下一个愿意填的人。”
“你让我签合同,是把我的名字,从名单上摘下来。”阿凯说。
“对。”沈砚说,“从名单上摘下来,你就是‘工作人员’,不是‘演员’。工作人员,不上镜头。”
阿凯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拿起笔,在乙方那栏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笔画很重,像他爸落笔的习惯。
“签好了。”阿凯说,“我不演替身了。”
白露作为见证人,在合同下方签了字,又盖了项目组的章。沈砚把合同收进档案袋,在袋上写:“特技顾问聘用合同,一式两份,乙方保留一份。”
“待遇呢?”阿凯问。
“按月结算,走项目组预算。”沈砚说,“账我管着,不会欠你的。特技顾问的活,是设计动作、评估安全——哪个替身能不能上,哪条威亚能不能挂,你说了算。”
“我说话,有人听吗?”
“你签了字,就是合同上的话。”沈砚说,“合同上的话,就是规矩。影城有影城的规矩,我们有我们的规矩——我们的规矩,写在纸上,有人签字,有人见证,跑不掉。”
阿凯把那页合同折好,贴身收起来。他说:“我爸,一辈子没签过合同。他给人当替身,全凭一句话。话是可以赖的——合同,赖不掉。”
“所以从你起,替身的事,都写在纸上。”沈砚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砚说。
他走进调度室,打开保险柜,取出第二页剧本残页。残页烧焦的一角,已经用玻璃纸封好。他把残页放进一个铁盒,铁盒放进保险柜最里层,锁好,又转了两圈钥匙。
“残页是贺临川的‘信’。”沈砚说,“信不能带进新片场——片场会读信。它读了信,就知道我们手里有什么。锁在这里,它就看不见。”
“锁得住吗?”老周问。
“锁得住一时。”沈砚说,“锁不住一世。可新片场开机之前,它不能看见这封信。它看见了,就会照着信,安排我们的戏。”
他回到长台,摊开调查摘要。摘要写了大半本——本卷的证据、时间线、规则推断,一页一页,写得密。他在最后,添了一行字:
“他替他走向镜头——此为本卷核心线索。贺临川以替身终结正脸,正脸为钥匙,钥匙不在片场里。叔父日记页脚小字笔迹,疑为贺临川亲笔。待验。”
他翻回摘要的开头,把整本从头到尾,又过了一遍:第一页,是卷一的旧账——老放映机、警徽刻字、二十八卷胶片盒;第二页,是第一张地图,B区标着“替身”;再往后,是木牌、总账房、暗号“戏散人齐”。卷二的部分,从半个指南针记起,一路记到第二份名单、阿铁·零号、四十七盒胶片、实验室笔记、影子戏方案、叔父之信——最后,停在第二页剧本残页。
“本卷的账,理清了。”沈砚说,“还剩最后一笔——调度室里那台剪辑机。”
他把摘要合上,站起身。
“本卷的账,理清了。”沈砚说,“剩下最后一笔——调度室里那台剪辑机。”
他带着老周,第三次走进调度室。剪辑机立在长台上,屏幕黑着,像一台睡着的机器。沈砚站在它面前,没有伸手。
就在这时,剪辑机自己亮了。
没有任何人碰它。屏幕从黑到亮,先是一道横线,然后,一行字,从屏幕中央,缓缓浮出来:
“第三卷剧本已载入。”
“它自己开的机。”老周说。
“它等的是我。”沈砚说,“我不按‘确认’,它就自己载入。这台机器,不问我同不同意——它告诉我,第三卷,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“准备给谁?”白露问。
沈砚看着屏幕上那行字,很久,才开口:“准备给——最后一位主角。”
“最后一位主角,是谁?”小满问。
“叔父日记里说,影城存了二十年的正脸,要在最后一卷一次用完。”沈砚说,“存了二十年,等的就是‘原身回来’——第三卷的主角,不是新找的,是旧人。是那个二十年前走进火里的人,也是那个等在镜头外二十年的人。”
“贺临川?”白露说。
“贺临川,或者替他回来的那个人。”沈砚说,“剪辑机已经载入了剧本。戏,在等演员到场。”
他关掉剪辑机的电源。可屏幕没有暗下去——那行“第三卷剧本已载入”,仍然亮着,像一个不肯散场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