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,沈砚数清了那些临时演员的人数。
三十七个人,全是影城周边的村民。他认得其中几个——镇上开杂货铺的老冯,山脚下养蜂的老王,还有两个常来影城门口卖盒饭的妇女。他们穿着统一的灰工装,胸前别着号码牌,站在街景两侧,像一排刚栽下去的树。
“都是活人。”白露说,“不是假人,不是影子——是住在附近的村民。他们什么时候进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可能一夜,可能几天。片场把‘临时演员’当群演用——可群演是自愿的,他们呢?”
他走近一个村民,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他认识,姓冯,镇上开杂货铺的。老冯看见他,眼神躲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老冯。”沈砚喊他,“你认得我吗?我是沈砚,半山影城的制片。你什么时候进来的?”
老冯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低头,指了指胸前那块号码牌,又指了指自己的嘴,摇了摇头。
“不许说话?”沈砚问。
老冯点头,又摇头。他抬起手,用指头在牌子上敲了两下,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做了一个“哑”的口型。
“不能说。”白露走过来,轻声说,“片场给他们的规矩,可能比给我们的更狠。我们的规矩是‘不许答错台词’——他们的规矩,可能是‘不许说话’。”
沈砚回头,看见老周。
老周站在队列中间,和其他人一样,穿着灰工装,别着号码牌。他低着头,看着手里一本薄薄的剧本。沈砚走过去,他没有抬头,可他的嘴唇动了,用气声说:“别喊我。”
“你认识他们吗?”沈砚压低声音。
“认识。”老周说,“都是镇上的人。昨晚被枪声引过来的——不止我们,他们也被引过来了。片场给他们每人塞了一本剧本,说天亮开机,拍到杀青,每人三千块钱。”
“三千块。”沈砚说,“一个群演的日薪,够一个村民干半个月。他们是为了钱?”
“一开始是。”老周说,“钱到手一半,另一半,杀青才结。可等他们想走的时候,门已经关了。我试过——出不去。”
“你也被塞了剧本?”沈砚问。
“塞了。”老周说,“我没要。可片场不问你收不收——剧本自己,就贴到了我手里。我翻了一下,背面印着一行字,你最好看看。”
他借着翻页的动作,把那行字亮给沈砚看。字很小,印在台词纸的背面,像是盖章盖上去的:
“台词即命。背错一句,该句作废;作废三句,本人作废。”
“台词即命。”沈砚把这句话记下来,“背错一句,这一句‘作废’;作废三句,人‘作废’——这不是背台词,这是背命。老周,你的剧本上,台词多吗?”
老周翻了翻:“不多,三十来句。可我看了——我这三十句,全是‘站着’、‘走到’、‘看着’这种,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。我演的角色,是个哑巴群演。”
“哑巴群演。”白露说,“台词最少,危险最小——可也最没存在感。片场给老周安排了一个‘不会说话’的角色,是怕他开口,说出不该说的话。”
“他把老周编成哑巴。”沈砚说,“因为老周知道得太多。片场不是让他演戏——是让他闭嘴。”
白露蹲下来,看那些村民脚边的档期表。她数了数,忽然说:“沈砚,你过来看——这些号码牌,不是乱发的。”
沈砚走过去。白露指着三张档期表:“老冯的号码是 07,老王的 12,卖盒饭那两位,21 和 22。号码小的,台词多;号码大的,台词少。号码牌,是按‘戏份’排的——越靠前,越危险。”
“那老周呢?”小满问。
“老周是 37。”白露说,“最后一个,台词最少。可最后一个,也最容易被人忘记——忘了,就没有人给他喊卡。”
沈砚看着那串号码,没说话。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:守门人,站惯了岗。片场把老周排在最后一个,不是照顾他——是把他放在所有人身后,没人看见的地方。
天亮之后,负责人出现了。
那是个穿黑西装的男人,站在街景尽头的骑楼下,脸被灯牌的光遮了一半。他手里拿着一沓纸,挨个发给临时演员,发到谁,谁就低头,不敢看他。
“发的是什么?”阿凯问。
“档期表。”沈砚说,“群演进组,第一件事就是排档期。”
他走过去,从老冯手里接过一张。档期表很短,只有一行字:
“本卷拍摄周期:72 小时。期满未杀青,全体临时演员作废。”
“72 小时。”沈砚的手,停在那张纸上,“前两卷,72 小时是‘拍完’的时间;这一卷,72 小时是‘活命’的时间——期满没杀青,三十七个人,全‘作废’。”
“作废是什么意思?”小满问。
“作废,就是剪掉。”沈砚说,“剪辑机上,一段胶片‘作废’,就再也不会出现在成片里。三十七个村民,是三十七段胶片——到点没杀青,全剪。”
他走到骑楼下,站在黑西装男人面前:“你是负责人?”
黑西装男人抬起眼,打量了他一下:“沈制片。卷一卷二,都靠你杀青。这一卷,规矩不一样——你是来当‘制片’,还是来当‘临时演员’?”
“我当制片。”沈砚说,“三十七个人的档期,我接手。72 小时,我可以排——但你要先告诉我,这场戏,怎么算‘杀青’。”
黑西装男人没有回答。他笑了笑——那笑很冷,像一扇门,在黑暗里开了一条缝,又关上了。
“杀青的条件,写在剧本里。”他说,“剧本,你还没有。等你拿到剧本,你就知道,这七十二小时,够不够用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沈砚伸手,拦在他面前:“剧本在哪儿?”
“在片场里。”黑西装男人说,“一场一场,演着演着,就出来了。沈制片做了十年制片人,不会不知道——戏,是拍出来的,不是问出来的。”
他绕开沈砚,走进骑楼的阴影里,不见了。
沈砚站在原地,把手里的档期表,又看了一遍。72 小时——从这一刻起,已经开始倒数。
“白露。”他说,“把我们所有人的档期,排进这七十二小时。我们是制片,不是临时演员——可这一卷,制片也要上场。”
“上场干什么?”白露问。
“上场,找剧本。”沈砚说,“三十七条命,压在一本我们还没见过的剧本上。我们得在七十二小时里,找到它,读懂它,然后——杀青。”
“剧本会自己出现吗?”阿凯问。
“会。”沈砚说,“片场把剧本‘藏’起来了,可戏要拍,剧本就藏不住。第一场戏开拍,第一页剧本就会漏出来——我们要做的,是在它漏完之前,先把它接住。”
“第一场戏,什么时候拍?”
“现在。”沈砚抬头,看着街景尽头。骑楼下的灯,忽然一盏一盏地亮了;扩音器里,传出“沙沙”的电流声,像有人正在调试音响。
远处,有人敲了一下场记板。
“啪。”
那一声响,清脆,干燥,像一记耳光,抽在清晨的寂静上。三十七个人,齐刷刷地抬起头,朝着声音的方向,迈出一步。
他们不是走——是‘开机’了。
老周站在队列最后,也跟着迈了一步。他侧过头,用眼角看了沈砚一眼。
那一眼里,没有慌张。
他早就知道,会有这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