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场戏,拍到日头偏西,停了。
临时演员们被放回休息区,坐在墙根,一人领到一份盒饭。盒饭是片场发的,菜色不错,两荤一素,可没人动筷子——他们都盯着沈砚,等他先吃。
沈砚没吃。他站在休息区外,手里攥着那张档期表,心里在算账:七十二小时,减去已过去的大半天,还剩六十多个小时。三十七个人,一场戏一场戏地排,排得再紧,也经不起一次重拍。
“沈制片。”
声音从他身后传来,不紧不慢,像一杯放温了的水。沈砚回头,看见一个穿浅灰色风衣的年轻人,站在三步外,双手插在口袋里,脸上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。
“你是谁?”沈砚问。
“陈默。”年轻人说,“沉默的默。王总派来的——他说,这一卷的场面比较大,让我来看看。”
“王总。”沈砚重复道,“哪个王总?”
陈默笑了笑,没有直接回答:“沈制片做了十年制片人,圈子里的事,你比我清楚。王总的名字,你现在不知道,等你杀青了,他自然会请你吃饭。”
“观察员。”白露站在沈砚身后,看着陈默,“投资人派来的观察员,不进场,只记录。你进场了。”
“我不进场,怎么记录?”陈默说,“隔着墙看戏,看不到戏里的东西。我进场,是因为这一卷的戏,值得看。”
他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沈制片,我说句实话。你手里那张档期表,只有七十二小时,对吧?三十七个人,七十二小时,一场戏没拍完,就得死一半。这个账,你算得过来吗?”
“算得过来。”沈砚说,“算不过来的是你——你连片场规则都还没摸清,就急着来谈条件。”
“谈条件,不需要摸清规则。”陈默说,“只需要摸清你。”
他掏出一张纸,递给沈砚。纸上只有三行字,是打印的,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:
“一、观察员陈默,提供资金与情报支持;二、若本卷杀青,沈砚须将枫榕·半山影城 5% 股份,无偿转让予王总名下;三、本协议自开机之日起生效。”
“5%。”沈砚把那张纸,翻过来,又翻回去,“影城的股份,不在我手里。影城是贺临川的——他失踪了,股份挂在谁名下,我自己都还没查清楚。”
“挂在谁名下,不重要。”陈默说,“重要的是,你能让它‘转出去’。你做制片,管账管了十年——账上的东西,是谁的,有时候,是写出来的。”
“你要我写一份转让协议,把影城的股份,写到你老板名下。”沈砚说,“用一份不存在的股份,换你的钱和情报。你不亏。”
“你也不亏。”陈默说,“你缺的是钱,是情报,是时间。我能给你三样东西里的两样——钱和情报。时间,你得自己挣。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那张纸,放在膝盖上,看了很久。他心里在算一笔账:三十七个人,七十二小时,一天三场戏,每场戏的盒饭、道具、灯光、场务——粗算下来,没有六位数,撑不到杀青。前两卷,他有预算表做底;这一卷,预算表上全是红字。他想起老周在队列里的样子,想起老冯不敢开口的嘴,想起那张写着“72 小时”的档期表。
钱,他确实缺。情报,他也缺。可他不缺的是账——他做了十年制片人,最清楚一件事:投资人递过来的钱,从来没有免费的。每一笔钱后面,都拴着一条线。
“协议可以签。”沈砚说,“但有一条——股份转让,以‘影城真实权属’为准。如果杀青后,查出来影城根本不归我管,协议自动作废。”
陈默的笑,顿了一下:“沈制片,你这是在协议里留活扣。”
“生意人,都留活扣。”沈砚说,“你留了‘杀青即转’,我留了‘真实权属’——两个扣,谁先解开,看谁的道行高。”
陈默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行。协议我改,改完给你。不过我劝你一句——这一卷,别太把‘规矩’当回事。规矩是给人看的,不是给人守的。”
他说完,转身要走。沈砚叫住他: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你是王总派来的观察员。”沈砚说,“可观察员,不跟制片人谈股份。你来找我,不是替王总看戏——是你自己,也在赌这一卷。”
陈默没有回头。他站在灯下,停了两秒,说:“沈制片,赌这一卷的人,不只有我一个。你,我,那三十七个人,还有——片场里那个一直没露面的‘管理者’,都在赌。”
他走进街景的阴影里,不见了。
沈砚站在原处,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口袋。白露走到他身边,轻声说:“你信他吗?”
“不信。”沈砚说,“可他有两样东西,是我们没有的——钱,和情报。这一卷,钱能换时间,情报能换方向。我跟他做这笔生意,不是信他,是信这笔账。”
“他眼神不真诚。”白露说,“他跟你说话的时候,笑得很标准——像排练过。可他看你手里那张档期表的时候,眼神是实的。他在意那张表,比你想象的,多得多。”
“在意表,就是在意人。”沈砚说,“三十七个人,七十二小时——他比我们晚进场,却比我们先摸清了行情。他是有备而来。”
“有备而来的人,要么是朋友,要么是猎手。”白露说。
“这一卷,没有朋友。”沈砚说,“只有猎手,和猎物。”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也在意那三十七个人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白露说,“他在意的,可能是那张表上,没写出来的东西——比如,谁会在杀青前,先‘作废’。”
远处,扩音器又响了。第二场戏,要开拍了。
阿凯从休息区那边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沈哥,那个陈默,刚才在休息区外站了五分钟,没进去。他一直在看老周——看了五分钟,一句话没说。”
“看老周?”白露问。
“看老周,也看老周手里那本剧本。”阿凯说,“老周翻剧本,他就看翻页;老周合上,他就看合上的封面。他的眼神,不像在看人——像在对版。”
“对版。”沈砚重复道,“他对老周的剧本感兴趣。一个观察员,不去看主角,去看一个哑巴群演的剧本——这不合常理。”
“他可能知道,老周的剧本里,藏着什么。”白露说。
沈砚把那张协议,从口袋里掏出来,又看了一遍,然后,他做了个让白露意外的动作——他把它,撕成了两半,又叠好,放进另一个口袋。
“不签了?”白露问。
“签,但不签这张。”沈砚说,“他给了我一份协议,我也得给他一份——这一卷的账,不能只让他一个人做。我要签的,是另一张纸。”
“另一张纸,是什么?”
“对赌协议。”沈砚说,“前两卷,我们跟片场系统签过对赌——赌剧本,赌选择权。这一卷,我跟他签对赌:他出钱出情报,我出账。杀青了,股份的事,按真实权属算;没杀青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没杀青,他跟我一起,坐在作废名单上。”
白露看着他,没有反驳。她只是轻声说:“跟他赌,等于把命押在他手里。”
“不。”沈砚说,“是把他的命,押在我手里。”
白露没有再问。她跟着沈砚,朝第二场戏的片场走去。走出几步,她忽然回头,看了一眼陈默消失的方向。
那个方向,没有灯。
可她知道,黑暗里,有一双眼睛,正隔着整座片场,看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