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场戏拍完,天彻底黑了。
沈砚没去休息。他蹲在休息区外的灯下,把预算表摊开,重算了一遍本卷的账。算到第三页,他的笔停住了。
预算表上,每个人的名字后面,都跟着一栏数字——那是“危险系数”。前两卷,危险系数是片场标的,红字越多越危险。这一卷,数字是自己跳出来的,像是有人实时在改。
他扫了一遍。三十七名临时演员,危险系数都在三到五之间,不高不低,正常。他自己的名字后面,标着“六”。白露,五。小满,四。阿凯,五。
老周的名字后面,是一串红字。
“危险系数:九。”
沈砚盯着那串数字,看了很久。九——整张表上,最高的一档。他把预算表合上,又打开,数字没变。那串红字,像一道伤口,横在老周的名字下面。
“老周,危险系数九。”白露站在他身后,也看见了,“他一个哑巴群演,台词最少,镜头最少,凭什么是最危险的?”
“台词最少,不代表戏最少。”沈砚说,“群演的死法,不在台词里——在调度里。片场要弄死一个群演,最省事的办法,是给他安排一场‘高危戏’,然后不出意外地出意外。”
他合上预算表,去找片场的数据库。
数据库在街景尽头的调度室里——说是调度室,其实是半间棚屋,摆着一台老式终端机,屏幕绿莹莹的,像医院的心电监护。沈砚坐下来,敲了几下键盘。终端机的系统,跟卷二剪辑机是同一套——能调出所有已登记演员的排片。
他输入老周的号码:37。
屏幕刷新,跳出三行字:
“37 号临时演员,排片如下:
第三场:群像背景(站位)。
第四场:高坠戏——替身位(实拍)。
第五场:雨中街景(背景)。 ”
“高坠戏。”沈砚的指尖,按在“替身位”三个字上,“第四场,老周要拍高坠——替身位,实拍。”
“替身位。”阿凯站在门口,听见了,“替身位的意思是,这场戏的‘跳楼的人’,由他演。不是替身替主角跳——是他这个替身,自己跳。”
“实拍。”沈砚说,“实拍的意思是,不借位,不替身,真跳。”
“真跳多高?”白露问。
沈砚又敲了几下键盘。屏幕跳出一行小字:“机位:三层楼顶,下降高度约九米,安全垫:无。”
“九米。”阿凯说,“没有安全垫。这哪是拍戏——这是处刑。”
“为什么会排到老周头上?”小满问,“他不是最后一个吗?号码最大,台词最少——怎么轮,也轮不到他跳楼。”
“轮不到他,是‘我们’这么想的。”沈砚说,“可片场排戏,不按号码排,按‘用途’排。老周的用途,从进片场那一刻就定了——他不是来演背景的,他是来‘替’的。卷二是替身优先死亡,这一卷,替身不写在名单上,写在排片表里。”
“他替谁?”白露问。
“替这场戏。”沈砚说,“高坠戏的主角,不会真跳;跳的,永远是替身。片场把老周排进替身位,就是让这场戏,有一个‘可以死的人’。”
“得改。”沈砚说,“把老周的第四场,从高坠戏里调出来。调到文戏,调到背景戏,调到任何不用跳的戏。”
他打开排片系统,选中老周的档期,试图调整。屏幕忽然弹出一行红字:
“操作被拒绝。原因:37 号演员的档期,已由系统锁定。临时演员的档期,不允许直接改动。”
“不允许直接改动。”白露念道,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不能直接改,就间接改。”沈砚说,“规则没说不能改档期——它只说不允许‘直接’改动。制片人改不了演员的档期,可制片人能改‘场地’。”
“场地?”小满问。
“高坠戏,要在三层楼顶拍。”沈砚说,“可如果拍高坠的那个楼顶,正在‘施工’,戏就拍不了——拍不了,就得改期。改期,就是改档期。”
“你要给片场‘装修’?”阿凯说。
“场地改造。”沈砚说,“这是制片的老手段。戏的场地出了问题,全组都得停工等——等多久,我说了算。”
他合上终端机,走出调度室。片场西侧,有一座三层高的道具楼,脚手架还搭着,是做旧的危楼,专拍跳楼戏。沈砚带着阿凯,围着那座楼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二层的脚手架上。
“这里。”沈砚指着一根斜撑,“松了。承重的那根,吃不住力。三层要是站人,走到这儿,楼板会晃——晃了,机位就不稳。机位不稳,这场戏就拍不了。”
“你要它‘晃’?”阿凯问。
“我不要它塌。”沈砚说,“我要它‘危险’。一场戏的场地,如果被认定为‘存在安全隐患’,按行规,必须先整改,整改通过才能复工。整改多久,看整改的进度——进度,在我手里。”
他让阿凯用道具钢丝,把那根斜撑,重新绑了一遍,绑得又稳又牢。可他在绑好的钢丝旁边,故意留了一截松头,风一吹,钢丝就“当啷”一声,敲在钢管上。
“这声音,就是理由。”沈砚说,“值班的人听见了,就会报‘场地异响,疑似承重松动’。报了,就得停工检查。查多久,我说了算。”
第二天一早,第四场高坠戏,果然停了。
导演站在三层楼顶,黑着脸,看着脚手架。负责场地的人爬上爬下,检查了三遍,最后给出结论:承重结构有异响,需要加固,加固期至少一个工作日。
“一个工作日。”沈砚站在楼下,把这句话记进预算表,“老周的高坠戏,推到了后天。后天之前,他安全。”
他合上预算表,正想松一口气,忽然看见,表上老周的名字下面,那串红字,又跳了一下。
“危险系数:九”变成了“危险系数:九(上升中)”。
红字的旁边,多了一个小点。那个点,一闪一闪的,像一盏坏了的红灯。
“红灯在闪。”白露说,“你拖延了一天,可它的危险系数,没有降——还在涨。”
沈砚看着那个闪动的红点,没有说话。
他拖延了场地,可片场没有拖延规则。他改得了楼顶,改不了那本还没露面的剧本——剧本里,老周的高坠戏,迟早要拍。他拖得了一时,拖不了一卷。
“红灯在闪,”沈砚终于开口,“是在提醒我——账,还没平。”
“账,还没有平。”他低声重复,“规则给的每一笔时间,都是要还的。”
他回到调度室,重新打开终端机。老周的排片,他已经看过;可这一回,他往下翻了一页,看到第四场高坠戏的“替身栏”里,除了老周的名字,还有一行小字。
“本场替身:37 号(实拍)。备选替身:无。”
“备选替身:无。”沈砚念道,“连个候补都没有。片场不打算给这场戏留退路——它就是要 37 号,实拍,真跳。”
“那这场戏,能不能干脆不拍?”白露问。
“不能。”沈砚说,“三十七个人的杀青,压在这七十二小时里。缺一场戏,杀青就完不成——完不成,三十七个人,全作废。删戏,是最后的手段,删了这场,就得补一场更难的。”
他把预算表收好,抬头,看着那座三层道具楼。
楼顶,导演还站在那里,隔着整片片场,远远地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一条街,谁也没说话。
可沈砚知道,这场高坠戏,躲是躲不掉了——他要做的,是让老周“跳”下去的时候,下面,有他铺好的网。
至于那张网怎么铺,钱从哪儿来——他低头,看了一眼预算表上那个越闪越急的红点。
账上的赤字,正等着他,写下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