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 点整,沈砚出了片场。
门卫——片场雇的临时门卫——看了一眼他的勘景单,放行了。沈砚走出片场大门,沿着围墙,向东走了两百米,看见一座半埋在山体里的旧屋。
老放映室。
屋子不大,一层的平房,屋顶长着草,墙皮脱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青砖。门是木门,锁着,锁是老式的挂锁,已经锈死。沈砚蹲下来,看那把锁——锁孔里,塞着一截铁丝。
“有人开过。”他说,“铁丝是新塞的,不是锈死的。”
他拔掉铁丝,锁舌“咔哒”一声,弹开了。他推门进去。
屋里很暗,一股旧胶片的味道——醋酸、灰尘、铁锈,混在一起。沈砚摸到墙上的灯绳,拉了一下,灯没亮。他打开手机的手电,照了一圈。
屋里堆满了胶片。一箱一箱,从地面,码到顶棚,箱子上的标签,全是年份:一九九八年,一九九九年,二〇〇〇年——一直排到今年。每一箱,都写着同一个名字:《临时演员》。
“全是《临时演员》。”沈砚说,“二十年,每年一箱——这部戏,拍了二十年?”
“不是拍了二十年。”白露跟在他身后,说,“是‘存’了二十年。每年一箱,是每年收进来的——收的,是每一年的‘版本’。”
“版本。”沈砚说,“片场每年,都拍一版《临时演员》?”
“可能。”白露说,“每年一版,拍完,封存,收进这间屋子。二十年,二十版。”
“二十版,”沈砚说,“可只有第一版和第二版,有人演过——其他的,是谁拍的?”
他走到屋子中央。那里,立着一台放映机——16 毫米的,老式,铸铁的机身,落着厚厚一层灰。放映机的片盘上,还挂着一卷胶片,胶片已经发脆,边缘卷起,像挂了很多年。
“16 毫米放映机。”沈砚说,“卷一的3号棚放映机,就是这种型号。”
他检查了一下机器——电源线,还通着电。他按下开关,机器嗡了一声,片盘慢慢转起来。墙上的银幕,亮起一片光。
画面里,是一条旧街景——和现在片场的街景,几乎一模一样。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,站在街景中央,正在给演员说戏。
是贺临川。
年轻时的贺临川,站在镜头前,手里拿着剧本,正在给一个女演员讲走位。女演员背对着镜头,看不清脸,可她的身形,很瘦,长发,扎在脑后。
“她在走位。”白露说,“贺临川在给她讲戏。”
“她是谁?”沈砚问。
白露没有说话。她盯着银幕上那个女演员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画面里,女演员转过身来。她面向镜头,脸,清清楚楚地,映在银幕上。
那是一张年轻的脸。眉眼,轮廓,和站在沈砚身边的白露——几乎一模一样。
白露僵住了。
“她……”小满站在门口,也看见了,“她长得,好像白露姐。”
“不是好像。”阿凯低声说,“是像——太像了。”
白露没有动。她站在放映机旁,看着银幕上那张脸,一句话,也说不出来。
“白露。”沈砚轻声叫她,“你认识她吗?”
白露摇了摇头。她的声音,有些哑:“不认识。我从来,没见过这张脸。”
“可她长得像你。”沈砚说,“像到,站在镜子前,会分不清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白露说,“我小时候,跟着祖父长大。我的照片,祖父给我看过——我母亲的样子,我没有见过。祖父说,我长得像母亲。”
“像母亲。”沈砚说,“那银幕上这个人——是你母亲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白露又说了一遍,“我母亲,在我很小的时候,就走了。祖父说,她走了,没有回来。我没有她的照片。”
“可这里有。”沈砚说,“这卷胶片里,有她的脸。”
画面继续转。贺临川讲完了走位,女演员点了点头,走到街景中央,站定。贺临川退到镜头外,举起手,准备喊开始。
他忽然停住了。他回过头,看着镜头——不是看镜头,是看镜头后面,某个方向。
他张了张嘴,说了一句话。声音没有录上——画面是哑的,只有他的口型。
沈砚盯着他的口型,慢慢念出来:
“第三页……早已写好……但无人能念。”
“第三页。”沈砚重复道,“贺临川说,第三页早已写好——但无人能念。”
“无人能念。”白露说,“能念第三页的人,还没出现。”
“或者,”沈砚看着银幕上那张酷似白露的脸,“能念的人,就在片场里——只是她自己,还不知道。”
白露没有接话。她看着银幕,看着那张和自己的脸几乎一模一样的脸,很久,才问:“沈砚,第三页——和这个女人,有关系吗?”
“有关系。”沈砚说,“贺临川拍这卷胶片的时候,这个女人,站在他的镜头前。他给她讲戏,讲的是走位——可他说,第三页无人能念。”
“他是在对她说的。”白露说,“他在告诉她,第三页,她念不了。”
“念不了,”沈砚说,“是因为她还不是‘正脸’。正脸,才能念第三页。”
“正脸。”白露重复道,“这一卷,片场一直在说——临时演员的最终命运,是成为正脸。”
“成为正脸,”沈砚说,“才能念第三页。而第三页——是这一卷的‘最终出路’。”
他关掉放映机。银幕暗下去,屋里的光,重新变回手电筒的冷白。
“这卷胶片,我带走。”沈砚说,“它是这一卷的‘母带’——贺临川在母带里,留了第三页的话。我们拿着它,就等于,拿着第三页的‘引子’。”
他小心地把胶片,从放映机上取下来,卷好,收进怀里。
“白露,”沈砚说,“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白露说,“我只是在想——我母亲,如果真的是这个人,那她,也在这座影城里,拍过戏。”
“她拍过。”沈砚说,“二十年前,贺临川亲自给她讲戏。她不是临时演员——她是贺临川,亲自选中的人。”
“选中的人,”白露说,“后来呢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走到那排箱子前,蹲下来,翻看标签。一九九八年的那箱,封口已经开了。他打开箱盖,抽出最上面一卷胶片——胶片盒上,用铅笔,写着一行字,字迹已经淡了,可还能认出:
“第二场·留给她。”
“留给她。”沈砚说,“这卷胶片,不是拍的——是‘留给’的。贺临川给那个女人,单独留了一卷。”
“留给她的,”白露说,“是她的戏?”
“是她没拍完的戏。”沈砚说,“她‘不见了’之后,这卷胶片,就一直留在这儿——等它该等的人,来取。”
他望着屋里那一箱一箱的胶片,望着箱子上“一九九八年”的标签,很久,才说:
“后来,她‘不见了’——和贺临川的妻子,一样。”
白露的脸色,白了一瞬。
“贺临川的妻子,姓林。”沈砚说,“这一卷,我们查到的每一件事,都绕着一个人转——一个姓林的女人,一个长得像你的女人,一个被贺临川亲自选中、又在影城里‘不见了’的女人。”
“她们,”白露的声音,很轻,“是同一个人吗?”
沈砚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
门外,山风灌进来,吹动屋里那些旧胶片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二十年前的戏,还没有散场。
“这卷胶片,”白露从沈砚手里,接过那卷“留给她”,轻声说,“我能收着吗?”
“你收着。”沈砚说,“它等的人,可能就是——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。”
白露把胶片,小心地收进包里,贴着那卷母带,放好。
“如果她是我母亲,”白露说,“她为什么,要离开影城,离开我?”
“她可能,不是‘离开’。”沈砚说,“她可能,是‘被留下了’——像老周一样,被片场,借走了。”
“被借走的人,”白露说,“会还回来吗?”
“会。”沈砚说,“片场借走的东西,都会还——还的时候,连本带利。我们要做的,是在它还之前,先把账,对清楚。”
他关上手电,最后看了一眼那间老放映室。
黑暗里,那台 16 毫米放映机,静静地立着,像一只,等着下一卷胶片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