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场高坠戏，下午三点，准时开拍。
沈砚站在道具楼对面，看着楼顶。机位已经架好，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，手里拿着扩音器。楼顶边缘，替身的位置，站着一个穿灰工装的人——不是老周，是另一个临时演员。
“老周呢？”白露问。
“顺延的戏份，系统重新排了。”沈砚说，“高坠戏，从第四场，挪到了第五场。今天这场，先拍另一组替身——楼顶上那位，是替代老周的人。”
“替代老周，”阿凯说，“那不还是有人要跳？”
“跳。”沈砚说，“可跳的人，换了。片场要的高坠戏，是‘戏’——戏里必须有一个人跳。老周跳，是复刻；别人跳，也是复刻。它要的不是老周这个人，是这场戏。”
“那老周就安全了？”小满问。
“安全四个小时。”沈砚说，“第五场，他还是要跳。四个小时，够我们做一件事——把高坠戏的‘解法’，找出来。”
他没有留在片场看戏。他带着白露、阿凯，趁片场都在拍高坠戏，下了地下走廊。
下楼的时候，阿凯回头，看了一眼楼顶。那个替代老周的临时演员，正站在楼顶边缘，风把他的灰工装，吹得猎猎作响。导演举起扩音器，喊了一声“预备”。
“他真会跳吗？”阿凯问。
“会。”沈砚说，“片场让他站上去，他就得跳。他跳了，这场戏就成了——成片里，会有他坠落的镜头。他摔不摔死，看片场的账，怎么记。”
“他的账，”阿凯说，“谁记？”
“没人记。”沈砚说，“临时演员的账，片场不记——所以他们的命，也不在账上。这就是‘临时’的意思：随时来，随时走，随时消失。”
他踏下最后一级台阶，走进地下走廊。身后，楼顶传来一声闷响——有人，跳了。
走廊还是那条走廊，两旁的胶片，还挂着。沈砚没有停留，他一路走到走廊尽头，那扇“演员休息室”的铁门，还锁着——钥匙，还在他身上。
他打开门，走过胶片长廊，走到尽头那间小屋。屋里，那个没有脸的人，已经不在了。化妆台上，那面镜子，还立着。
沈砚走到镜子前。镜面上，那行红字“他已经进来了”，还在。可红字下面，多了一行新字——墨很淡，像是用铅笔写的，写得很急：
“门在海报后面。”
“海报。”沈砚说，“屋里，没有海报。”
他环顾四周。屋里只有化妆台、镜子、椅子——没有海报。他走出小屋，沿着走廊，往回走。走到一半，他停住了。
走廊的墙上，挂着一幅旧海报。海报是《临时演员》第一版的海报——贺临川的侧影，站在街景中央，身后是霓虹灯。海报的边角，已经发黄，可画面，还清晰。
“海报在这儿。”沈砚说，“走廊的墙上。”
他走到海报前，仔细看。海报下方，用极小的字，印着一行字：
“正脸需衬以光。”
“正脸需衬以光。”白露念道，“海报上的字——海报本身，就是提示。”
“光。”沈砚说，“贺临川的标记，是‘圆圈，横线’。圆圈，是镜头；横线，是光轴。正脸需衬以光——意思是，要用光，照这张海报。”
他让阿凯把走廊的灯，全部打开，又用手机的手电，从侧面，照着海报。
光，从侧面打上去。海报的纸面，凹凸不平——不是印刷的凹凸，是笔画的凹凸。借着侧光，海报上，浮现出一组数字。
数字很小，藏在贺临川侧影的衣褶里，用银色的笔画的，平时看不见，只有侧光，才能照出来：
“1-7-11-23-31。”
“一组数字。”沈砚说，“五个数。”
“五个数，”白露说，“第一卷、第二卷的剧本页码？1、7、11、23、31——这五个数，正好对应……”
她忽然停住了。沈砚也想到了。
“第一页剧本，是在卷一的几个章节里，被找到的。”沈砚说，“第二页，是卷二。这五个数——1、7、11、23、31——如果对应到我们手里的线索，就是五个‘位置’。”
“位置？”阿凯问。
“位置，就是页码。”沈砚说，“前两卷的剧本，一共有两页；第三页，被裁走了。这五个数，可能是第三页被裁走之前，藏过的五个位置——找到这五个位置，就能拼出第三页。”
“五个位置，怎么找？”白露问。
“先记下来。”沈砚说，“数字，先抄下来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身后，忽然伸出一只手，越过他的肩，把那组数字，抄在了自己的本子上。
是陈默。
“沈制片，见谅。”陈默抄完数字，退后一步，“观察员，先记，后问。数字我抄了——你放心，我只是记录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跟进来的？”沈砚问。
“你们进走廊的时候。”陈默说，“我说过，观察员的眼睛，比制片人的快。”
他收起本子，转身，朝走廊那头走去。走了两步，他停住，回头，看了一眼走廊尽头。
走廊尽头，灯光照不到的地方，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黑西装，戴着墨镜，站在阴影里，一动不动。陈默走过去，把本子，递到他手里。
“数字。”陈默说，“拿到了。”
那人接过本子，没有看，直接收进怀里。他转身，朝阴影更深处走去。
沈砚站在海报前，盯着那个背影。
“戴墨镜的人。”白露说，“陈默把数字，交给了一个戴墨镜的人。”
“墨镜。”沈砚说，“地下走廊，没有光——他戴着墨镜，不是为了挡光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？”阿凯问。
“为了不让人看见他的脸。”沈砚说。
那个戴墨镜的人，走到阴影边缘，停了下来。他侧过头——不是看他们，是看墙上的什么东西。
沈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墙上，什么都没有。
可那人停了两秒，然后，继续往前走，消失在黑暗里。
沈砚收回目光，心里，翻过一张脸。
“沈砚。”白露低声说，“刚才他侧过头的时候——墨镜底下，露出来的那半张脸……”
“像叔父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也看见了。”白露说。
“看见了。”沈砚说，“可叔父，已经死了。”
“死了的人，”阿凯说，“不会戴墨镜，站在地下走廊里。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望着那个戴墨镜的人消失的方向，很久，才说：“这一卷，有人在替片场，收集我们的每一步。数字、胶片、戒指——他们一样一样地，从我们手里，拿走。”
“可他们也一样一样地，”白露说，“把线索，留给了我们。”
“留线索的人，”沈砚说，“和收线索的人，是同一个人吗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走廊尽头，黑暗里，那个戴墨镜的人，早已不见了。只有墙上的海报，还静静地挂着——海报上，贺临川的侧影，正对着走廊尽头。
他的眼睛，在侧光下，像一直，看着那个方向。
“沈砚。”白露叫住他，“那五个数字，你还记得吗？”
“1、7、11、23、31。”沈砚说。
“5 个数字，中间隔着 6、4、12、8。”白露说，“如果它们是页码，前两页剧本，加起来不到十页——到不了 31。”
“所以它们不是页码。”沈砚说，“是坐标，或者，是编号。可无论是坐标还是编号，它们都被陈默抄走了——他抄得比我们快，也交得比我们快。”
“他交给了戴墨镜的人。”阿凯说，“戴墨镜的人，会把数字带给谁？”
“带给下一个收账的人。”沈砚说，“这一卷，片场里有一条线——我们查一步，有人收一步。数字在我们手里，是线索；在陈默手里，是情报；在戴墨镜的人手里，是账。”
“那我们，岂不成了替他们查账的？”小满问。
“暂时是。”沈砚说，“可账，是记两本的——他们记他们的，我们记我们的。等两本账对上的时候，才知道，谁在替谁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