贷款到账的当天下午,沈砚在片场储物间,找到了一本《临时演员》剧本。
储物间在调度室隔壁,堆着旧道具、旧海报、旧灯架。沈砚本来只是去找一卷备用电线,翻到最里面,看见一个纸箱。纸箱上印着“场记·旧档”,封口已经开了,里面的东西,被人翻过——翻得很急,纸箱角都压皱了。
纸箱里,躺着一本剧本。封面没有字,纸质发黄,边角卷起。沈砚翻开第一页,第一行写着:
“《临时演员》·第二版·场记本。”
“第二版。”沈砚说,“第一版,是贺临川主演的原始版;第二版,就是这一卷,片场正在拍的这一版。”
他翻开目录。目录很短,只列了五场戏:第一场,入场;第二场,对词;第三场,群像;第四场,高坠;第五场,收尾。五场戏,和这一卷的排片表,一模一样。
“片场真的是照着这本场记本拍的。”白露说,“连场次顺序,都没改。”
“改的是内容。”沈砚说,“第一版里,贺临川自己拍;第二版,换成了三十七个临时演员。剧本还是那个剧本——演的人,换了。”
“演的人换了,”阿凯说,“戏的‘命’也就换了。第一版,贺临川是导演,他跳楼,他说‘杀青’,他活;第二版,老周是替身,他跳楼,他说‘杀青’,他消失。同样的台词,换个人说,就是两条命。”
“所以片场才要‘第二版’。”沈砚说,“它要的不是重拍一部电影——它要的是,让另一个人,替贺临川,把‘杀青’再说一遍。”
他翻到第三页,停住了。
第三页,是空的。
不是没印字——是那一页,被撕走了。撕口很齐,像用刀裁的,不是撕的。沈砚把书页举到灯下,对着光看——撕口的边缘,压着一道淡淡的字痕,是上一页的墨,透过来的。
“第三页被裁走了。”沈砚说,“裁走的人,用刀,裁得很利落。”
“裁走的是哪一段?”白露问。
沈砚对照目录,翻到第二页的末尾。第二页最后一行写着:“……至此,临时演员完成第一轮入场。第三页,记录最终出路。”
“最终出路。”沈砚说,“第三页,记录的是这一卷的‘最终出路’。裁走它的人,不想让我们看见出路。”
“出路被裁走,”阿凯说,“那我们怎么杀青?”
“出路,不一定只在纸上。”沈砚说,“纸被裁走了,可字,会透过光,留在别的地方。”
他把剧本合上,放在灯下,用手电筒,贴着第二页的背面照。灯光透过纸背,第二页的墨迹,隐约浮出来——可第三页的位置,透过来一片模糊的光影,什么字也没有。
“没有。”白露说,“纸太厚了,透不过去。”
“透不过去,”沈砚说,“就换一个方向。”
他忽然想起,剪辑机有一个功能——“背景虚影”。卷二的时候,白露用这个功能,解读过胶卷里的唇语。他把剧本带进调度室,打开剪辑机,把剧本的扫描页,投到屏幕上,然后用“背景虚影”功能,把第三页撕口的位置,单独提取出来。
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第三页的位置,在虚影模式下,浮出一片极淡的光——光里,有一个轮廓。
“有东西。”白露凑近屏幕,“撕口的位置,有虚影。”
“虚影是什么?”小满问。
白露盯着那个轮廓,看了一会儿,说:“像是一个符号。圆圈,里面一条横线。”
“圆圈,横线。”沈砚说,“贺临川的标记——档案室里,日记上,胶卷盒上,都是这个符号。”
“第三页的虚影,是贺临川的符号。”白露说,“他在第三页被裁走之前,用铅笔,在页边画了这个记号——像是提前知道,这一页会被人裁走。”
“提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他留了记号,是怕我们找不到第三页——他在告诉我们,第三页,不在这个本子里了,但它,还在片场里。”
“还在片场里,”阿凯说,“在哪儿?”
沈砚看着屏幕上那个符号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调出片场平面图,把贺临川的符号,和平面图叠在一起。圆圈,横线——圆圈的弧线,正好压住片场西侧,地下走廊的位置。
“地下。”沈砚说,“符号的圆圈,指着地下走廊;横线,是走廊尽头,那扇‘演员休息室’的门。”
“我们进过那扇门。”白露说,“门后,是胶片走廊——没有剧本。”
“我们进的,是走廊的‘前半段’。”沈砚说,“第三页,可能在后半段——或者,在那扇门,更深处。”
“更深?”阿凯问,“那扇门后面,还有门?”
“片场的结构,从来不是一层。”沈砚说,“地面上,是片场;地面下,是胶片走廊;胶片走廊下面,还压着什么——图纸上,没有画。”
“符号指向地下,我们今天就下去找?”阿凯问。
“今天不行。”沈砚说,“第四场高坠戏,下午三点开拍——老周的替身位,只顺延了两小时。我们的时间,要花在刀刃上。剧本的下落,可以等;老周的命,等不了。”
“那符号先记着。”白露说,“等高坠戏过了,我们再去地下。”
“记着。”沈砚说,“可符号是死的,片场是活的——它知道我们发现了符号,就会先一步,把第三页挪走。我们得在它‘挪’之前,找到它。”
他关掉剪辑机,把剧本收好。屏幕暗下去之前,那个圆圈横线的符号,又闪了一下——像一只眼睛,在黑暗里,眨了一下。
“沈砚。”白露忽然说,“你记不记得,老周说过——他守门守了二十年,影城的地图,他看过无数遍。可他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沈砚问。
“他说,‘影城有些门,图纸上没有,可我知道它们在——因为有人,进去过。’”
沈砚的手,停在剧本上。
“有人进去过。”他重复道,“进过图纸上没有的门。”
“老周知道那些门。”白露说,“他守门二十年,不是白守的——他知道影城所有的门,包括没画在图纸上的。”
“可老周现在,在片场手里。”阿凯说。
“所以,”沈砚说,“我们更要把他救出来——他不是这一卷的‘危险系数九’。他是这一卷的‘钥匙’。他知道的那些门,每一扇,都通向影城的账房。”
他把剧本夹在腋下,走出调度室。夕阳西斜,片场的灯,一盏一盏,亮了起来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们去敲那扇,图纸上没有的门。”
“怎么敲?”小满问。
“带着老周的钥匙敲。”沈砚说,“老周人不在,可他的钥匙,会替我们开门——他守门二十年,钥匙,不止一把。”
他抬头,看着西侧那座三层道具楼。楼顶的灯,正亮着——高坠戏的机位,已经支起来了。
“在那之前,”他说,“先把第四场,平安拍过去。”
“平安拍过去,”白露说,“需要的不只是垫子,还有一个人——一个能在关键时刻,喊‘卡’的人。片场的导演,不会替我们喊卡;可制片人,有权利喊卡。”
“制片人喊卡,”沈砚说,“要有理由——场地问题、安全问题、剧本问题。理由,得让系统认。”
“系统认什么,我们就准备什么。”白露说,“这一卷,我们手里的牌不多——垫子,是保命的;卡,是翻盘的。”
沈砚望着那座楼,很久,才说:“垫子,我已经让人铺了。卡——先留着,等高坠戏真的开拍,再看它,要不要喊。”
他转身,走进调度室。
身后,西侧楼顶的灯,正一格一格地亮起来,像一只眼睛,睁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