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的验真结果,第二天中午,出来了。
阿凯把照片和制片人档案的底档,并排放在灯下,比对了一上午。他放下放大镜的时候,脸色,有些复杂。
“沈制片,”他说,“照片,是假的。”
沈砚的手,停住了。
“假的?”他问。
“假的。”阿凯说,“纸质,对不上。影城 1987 年以前的照片,用的是一种进口相纸——颗粒细,纹路密。这张照片的纸,是 1990 年以后的国产纸。”
“1990 年以后的纸,”沈砚说,“拍 1987 年的照片?”
“拍不了。”阿凯说,“纸能仿旧,可纸的‘年份’,仿不出来。这张照片,是 1990 年以后,‘做旧’出来的。”
“做旧,”沈砚说,“仿得真吗?”
“仿得极真。”阿凯说,“边角发毛,颗粒做粗,连照片上的水渍,都做出来了。要不是比对纸质,单看照片,谁都以为是 1987 年的老照片。”
“仿得极真,”沈砚说,“却还是假的。”
“是。”阿凯说,“做这张照片的人,手艺,是顶尖的——顶尖到,只差一层‘纸质’。”
沈砚沉默了很久。他拿起那张照片,又看了一眼。照片上,男孩仰着头,看着贺临川,眼睛,很亮。
“我昨晚,”他说,“几乎信了。”
“信了什么?”白露问。
“信了‘我是最终主角’。”沈砚说,“我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半宿——我看着那个男孩的手腕,想起我母亲的银镯,想起她抱着我的样子。那一瞬间,我真的觉得,那个男孩,是我。”
“可照片是假的。”
“是假的。”沈砚说,“可它假得‘像真的’。它戳中的,不是‘真相’——是我心里,最软的地方。我母亲,是我心里,最软的地方。”
“林薇,”白露说,“她知道你母亲?”
“她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她查过白露的奶奶,就一定会查我。她摸清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,然后,做了一张照片,戳进去。”
“你被戳中了?”白露问。
“戳中了。”沈砚说,“可我拔出来了。”
他放下照片,声音,平静下来:“她戳我的时候,我以为我‘乱了’;可我现在想明白了——她越是想让我乱,我就越要稳。她拿‘身世’动摇我,我就在‘身世’上,站稳。”
“林薇,”他说,“她为什么要给我一张假照片?”
“动摇你。”白露站在门口,说,“你昨晚,看见那张照片,心,乱了一整夜。你没睡——你天亮了,还在想‘我小时候,到底进没进过影城’。”
“我确实在想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在想,”白露说,“就中了她的计。”
沈砚看着她:“中计?”
“她给你一张‘仿得极真’的照片,”白露说,“不是要你‘信’——是要你‘想’。你只要开始想‘我是不是最终主角’,你就会分心;你一分心,片场的账,就会乱。”
“账乱,”沈砚说,“会怎样?”
“账乱,”白露说,“你就顾不上她。她趁你‘想’的时候,做她想做的事。”
“她想做什么?”
“她想,”白露说,“拿‘导演权’。”
沈砚走到白板前,把林薇进影城以来,给过的所有“线索”,一条一条,写下来:
“林薇名片:第七页在书库最里面。
芯片:管理者是剪接师。
旧账本:剪接师是贺临川的影子。
机械替身:需要白露的记忆。
副导演对赌:她要导演权。
假照片:沈砚是最终主角。”
他写完,退后两步,看着那块白板。
“每一条线索,”他说,“最后,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”
“什么方向?”
“她,”沈砚说,“拿到控制权。”
“她给我们的每一样东西,”他说,“都是‘饵’。饵,喂我们——喂饱了,我们就会按她想要的方向走。”
“那你,”白露问,“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按她走。”沈砚说,“她给我‘剧本’,我就把她的剧本,‘反’过来用。”
“反过来?”
“她把我,安排成‘最终主角’。”沈砚说,“那我就把‘最终主角’,安排给她。”
他走到白板前,在“假照片”那条下面,画了一道线,写下几个字:
“下一场戏,林薇主演。”
“林薇主演?”阿凯问,“你让她演哪一场?”
“演,”沈砚说,“她‘编’出来的那场——‘最终主角’的戏。”
他转身,看着白露:“白露,你记不记得,预知画面里,林薇的下一次出场,是哪一场?”
“她上一次出场,”白露说,“是血泊。血泊那场,已经剪了。”
“那再下一场呢?”
“还没有,”白露说,“她的下一场,还没放出来。”
“那就,”沈砚说,“我们来‘排’。”
他走回桌边,拿起笔,在通告单上,写下一场新戏:“《最终主角》·林薇·片场中央·四面光墙。”
“光墙?”阿凯问,“什么是光墙?”
“预知系统,”沈砚说,“最怕的,是‘光’。光一乱,系统就‘瞎’三秒。三秒,够我们做很多事——可要是,把‘光’排成一场戏呢?”
“排成戏,”白露说,“会怎样?”
“排成戏,”沈砚说,“系统就‘看不准’了。它分不清,哪束光是‘系统’的,哪束光是‘戏’的。分不清,它就会把‘戏里的光’,当成‘自己的光’——它盯着戏里的光看,就看不见,戏外的人,在干什么。”
“你拿光,”阿凯说,“骗系统?”
“不是骗,”沈砚说,“是‘排’。片场排戏,天经地义——我排一场光墙的戏,系统,也得认。”
他放下笔,看着白板:“林薇给我编‘身世’,我就给她排‘戏’。她演完这场戏,她的‘最终主角’四个字,就会从她嘴里,自己说出来。”
“她要是,”白露说,“不演呢?”
“她不能不演。”沈砚说,“预告片,已经把她排进去了。排进去的戏,就是‘已排期’的戏——不演,就是旷戏。旷戏的副导演,片场会直接,把她从‘副导演’的位置上,撤下来。”
“撤下来,”白露说,“她就没有导演权了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她要导演权,就得上场。上场,就得按我排的戏演——戏,是我排的。”
“她要是,”阿凯说,“在戏里,故意演砸呢?”
“演砸,”沈砚说,“正合我意。她演砸,系统会记‘表演不真实’——不真实的表演,系统会‘纠正’。纠正,就是把她‘排回原样’——她越挣扎,系统的剪刀,越紧。”
“她不能不演。”沈砚说,“她是副导演——副导演,要‘导’也要‘演’。她的戏,她自己导,她自己演。”
他话音刚落,主控室的钟,响了。
酉时。
第七块屏幕,亮了。
画面里,是片场中央。林薇站在正中,四面,是四道白色的光墙——光墙,从四个方向,缓缓合拢。光墙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,林薇站在光墙中间,双手,挡在眼前。
定格。
主控室里,安静了一瞬。
“第十次预告,”沈砚说,“林薇,光墙夹击。”
“光墙,”白露盯着画面,“就是她‘编’出来的那场戏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她给我编‘身世’;我给她排‘光墙’。预告片,把她排进了光墙里——她编的戏,现在,轮到她自己演了。”
他合上通告单,看着屏幕里,那个被光墙围住的身影。
“林薇,”他轻声说,“你想当‘最终主角’——那就先,从光墙里,走出来。”
“光墙这场戏,”他转身,看着阿凯,“你来排光。”
“怎么排?”阿凯问。
“四面光墙,”沈砚说,“用四盏探照灯——白墙,高亮,从四个方向,往中间打。光墙合拢的速度,你控制:先慢,后快,最后一秒,停住。”
“停住,”阿凯说,“光墙不‘切’她?”
“不切。”沈砚说,“光墙是‘戏’——戏里的光,只‘照’,不‘杀’。可有一条——光墙合拢的时候,四面光的‘接缝’处,会有一道‘光缝’。光缝,是光与光之间的空隙。人站在光缝上,会被‘切’。”
“光缝,”老周说,“能切人?”
“能。”沈砚说,“影城的光,是‘有刃’的。光墙的戏,最危险的不是光墙——是光缝。光缝一亮,人就得躲;躲慢了,就被切。”
“那林薇,”白露说,“怎么躲?”
“我教她。”沈砚说,“光缝的规律:四面光,两两相接,接缝在‘对角’。她站在正中,只要始终站在‘中心点’,光缝,就离她最远。”
“她要是,”阿凯说,“故意站偏呢?”
“她故意站偏,”沈砚说,“光缝就会切她——她演这场戏,她自己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