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失踪,是在补光灯事件后的第二天。
她不是“走”的——她是“消失”的。早上八点,小满去旅馆找她,房间里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桌上,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。茶,还是温的。
“人刚走不久。”沈砚站在房间里,说。
“去哪儿了?”阿凯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可她没有走远——茶还是温的,她走的时候,连外套都没带。”
他蹲下来,检查那杯茶。茶杯下,压着一张纸条。纸条上,只有一行字,是林薇的笔迹:
“我去找那双眼。”
“那双眼,”白露说,“她说要去找,影城上面的那双眼睛。”
“她找到了?”阿凯问。
“她说她‘去找’,”沈砚说,“没说‘找到了’。”
沈砚带着人,把影城翻了一遍。东区,西楼,北楼,地下管道——没有人。傍晚,阿凯在影城地下室的最深处,找到了她。
地下室最深处的门,是开着的。
沈砚走进去。屋里,只有一盏昏黄的灯。林薇坐在灯下,背对着门口,手里,握着一张照片。
“林薇,”沈砚说,“你在这儿。”
“我在这儿。”林薇没有回头,“我在找那双眼。”
“找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林薇说,“可我找到了这个。”
她转过身,把那张照片,递给沈砚。
照片是黑白的,边角发毛,有些年头了。照片上,是三个人——贺临川站在中间,穿着那件旧长外套。他的左边,站着一个女人,看不清脸。他的右边,站着一个男孩,五六岁的样子,仰着头,看着贺临川。
“这个男孩,”林薇说,“你认识吗?”
“照片上那个女人,”沈砚没有回答,反问道,“是谁?”
“看不清。”林薇说,“照片泡过水,她的脸,糊了。可她的身形,和你的母亲,很像。”
“你见过我母亲?”沈砚问。
“没见过。”林薇说,“可我看过她的照片——白露奶奶柜子里的那一张。”
“你,”沈砚说,“看过白露奶奶的照片?”
“我找过她。”林薇说,“白露进影城之后,我查过她的家底。她奶奶的照片,我看过一眼——照片上那个女人,跟这张照片上的人,身形,几乎一样。”
“同一张照片?”沈砚问。
“不是同一张。”林薇说,“是‘同一类’——都是影城早年,拍过的‘全家福’。贺临川不拍没意义的照片;可这一类照片,他拍了很多。”
沈砚盯着那个男孩。男孩的脸,有点模糊,可他仰头的姿势,他眉眼的轮廓——
“他,”沈砚说,“像我。”
“像你,”林薇说,“还是‘是你’?”
屋里,安静了一瞬。
“我小时候,”沈砚说,“没来过影城。”
“你确定?”林薇问。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盯着照片上那个男孩,看了很久,忽然,发现了一个细节——男孩的手腕上,戴着一只小小的银镯。
他母亲的照片上,也有一只银镯。
“这只银镯,”沈砚说,“我母亲,有一对。”
“一对?”林薇问。
“一对。”沈砚说,“我母亲说,那是她出嫁的时候,外婆给她的。一对两只——一只,我母亲戴着;另一只,她说,留给‘我未来的孩子’。”
“你未来的孩子,”林薇说,“还没出生。”
“所以,”沈砚说,“照片上这只,不是‘留给孩子’的那只——是我母亲自己戴的那只。”
“你母亲,”林薇说,“戴过这只镯子?”
“戴过。”沈砚说,“我小时候,她抱着我的时候,那只镯子,就在她手腕上。我记得。”
“那你,”林薇说,“见过你母亲,戴镯子抱你的样子?”
“见过。”沈砚说,“可那是‘我们家’的事。”
“可这张照片上,”林薇说,“镯子,戴在‘这个男孩’的手上。”
沈砚沉默了。他盯着照片上那个男孩手腕上的银镯,很久,没有开口。
“林薇,”他终于说,“这张照片,哪儿来的?”
“地下室,”林薇说,“最里面的铁皮箱里。我翻那箱旧胶片,它夹在胶片里。”
“铁皮箱,”沈砚说,“是账册的箱子?”
“不是。”林薇说,“是另一只。箱子是锁着的,锁锈了,我撬开的。”
“你撬开,”沈砚说,“就是为了找这张照片?”
“是。”林薇说,“我要找‘那双眼’——可我在箱子里,先找到了这个。”
她看着沈砚:“沈制片,我本来,只是想找到那双眼睛。可这张照片,让我明白了一件事——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贺临川,”林薇说,“早就认识你。”
“早就认识我?”沈砚说,“我小时候,没进过影城——”
“你记得吗?”林薇打断他,“你小时候,到底有没有进过影城?”
沈砚张了张嘴,话,卡在喉咙里。
他忽然发现——他不记得。
他记得母亲,记得银镯,记得小时候的很多事。可他,不记得自己小时候,有没有来过影城。他的记忆里,有一段,是“空”的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记得,”林薇说,“可这张照片,记得。”
她翻过照片,把背面,递到沈砚面前。照片背面,有一行铅笔字,笔迹很旧,像是很多年前写的:
“沈砚,你是最终主角。”
沈砚盯着那行字,身体,微微僵住了。
“最终主角,”他重复道,“我?”
“最终主角,”林薇说,“就是最后一部戏的主角。贺临川的剧本,拼到最后,需要一个人,站在片场中央,把最后一页,念完。”
“那个人,”她说,“是你。”
“你凭什么确定?”沈砚问。
“凭这张照片。”林薇说,“贺临川从来不拍‘没意义’的照片。他留下这张照片,就是要让某一天,某一个人,翻到它,看见这一行字。”
“那这个人,”沈砚说,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,”林薇说,“你翻到了。”
屋里,安静了很久。
白露站在门口,一直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那张照片,又看着沈砚,终于开口:“沈砚,你别全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说。
“这张照片,”白露说,“可以是真的,也可以是假的。林薇——她今天早上,还在旅馆;下午,她就在地下室,撬开一只铁箱,‘找到’了这张照片。她的‘找到’,来得太巧了。”
“巧,”沈砚说,“是巧。”
“巧的事,”白露说,“在影城里,往往不是巧——是‘安排’。”
沈砚低头,看着手里那张照片。照片上,男孩仰着头,看着贺临川。他的眼睛,在黑白照片里,很亮。
“安排,”他轻声说,“谁安排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白露说,“可我知道——林薇把你‘安排’成了‘最终主角’,下一步,她就会把你,安排进她的《追光》里。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把照片,收进口袋。
“照片,”他说,“我收着。可‘最终主角’四个字——等我们找到最后一页,再认。”
他转身,走出地下室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:“林薇,你今天找‘那双眼’,找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林薇说,“可我知道,它在哪儿了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在,”林薇说,“影城上面。”
“影城上面,”沈砚说,“到底有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薇说,“可我今晚,要上去看看。”
“上去?”
“上去。”林薇说,“影城的楼顶——那双眼,在楼顶上。”
她说完,也走出了地下室。脚步声,在走廊里,渐渐远去。
沈砚站在原地,看着地下室那盏昏黄的灯,很久,没有动。
“楼顶,”他轻声说,“影城上面,还有一个影城。”
“阿凯,”他说,“这张照片,拿去验。”
“验什么?”阿凯问。
“验真伪。”沈砚说,“制片人的档案里,有全影城人员的‘照片底档’——比对照片的纸质、颗粒、折痕。真照片,纸质对得上;假照片,总有一处,对不上。”
“你觉得,”阿凯说,“照片是假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可林薇递过来的每一样东西,都该验。她给过我们真情报,也给过我们假线索——她的话,一半真,一半假。照片,也一样。”
“验完,”阿凯说,“是假的怎么办?”
“是假的,”沈砚说,“她就是在‘编’我的身世;是真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是真的,我就得弄清楚——我小时候,到底,进没进过影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