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凯赶到东区厕所的时候,门,已经关上了。
不是锁上的——是门,自己关上的。阿凯推了两下,推不开。他退后两步,侧过身,用肩膀,猛地一撞。
门,开了。
厕所里,灯没有开。只有门缝里,透进一线月光。月光落在地上——地上,趴着一个人。
穿着灰工装的中年男人,脸朝下,趴在地上。他的身下,洇着一片暗红。阿凯蹲下去,伸手,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“死了。”阿凯说,“体温,还是温的。”
“刚死的?”小满站在门口,声音发颤。
“刚死不久。”阿凯说,“最多,半小时。”
“半小时,”小满说,“预告片,是酉时放的。酉时到现在,才过了一个小时——”
“预告片放的时候,”阿凯说,“他已经死了。”
“预告片,放的‘次日之戏’,”小满说,“可他的死,已经发生了?”
“是。”阿凯说,“他的死,不在‘次日’——他死在‘今天’。”
沈砚赶到的时候,阿凯已经把现场,保护起来了。厕所的门,关着;清洁工的尸体,没有动。
“你动过他吗?”沈砚问。
“没有。”阿凯说,“他趴着的姿势,就是死的时候的姿势。”
沈砚蹲下来,看着那具尸体。清洁工的脸,侧着,贴在冰冷的地砖上。他的眼睛,睁着,看着门的方向。
“他的眼睛,”沈砚说,“看着门。”
“门?”阿凯问。
“他死之前,”沈砚说,“看着门。他以为,有人会从门里进来——救他。”
“救他?”小满问。
“他要是知道,”沈砚说,“自己会死,他会喊。他没喊——因为他以为,有人会来。”
他直起身,看着厕所的顶灯。灯,没有亮。他伸手,按了按开关——灯,亮了。
“他身上,没有伤口。”阿凯说,“我检查过——没有刀伤,没有枪伤,没有勒痕。”
“没有伤口,”沈砚说,“他怎么死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凯说,“就像……”
“就像,”沈砚说,“被‘处理’了。”
“处理?”
“片场处理人的方式,”沈砚说,“是‘干净’的。没有凶器,没有挣扎,没有痕迹——人,忽然就死了。像一段胶片,被剪掉——前一帧还在,后一帧,就没了。”
他低头,看着地上那具尸体:“他不是被‘杀’的。他是被‘剪’掉的。”
“剪掉,”小满的声音,发着抖,“谁剪的?”
“系统。”沈砚说,“他是群演,系统的‘名单’上,没有他的名字。没有名字的人,在片场里,就是一段‘废片’——废片,说剪,就剪了。”
“灯,是好的。”他说。
“那刚才,”阿凯说,“为什么没亮?”
“刚才,”沈砚说,“是‘戏里’。戏里,灯,不亮。”
他走出厕所,站在走廊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的死,”他终于开口,“没有进预知画面。”
“没有?”阿凯说,“预告片,明明放了他——”
“预告片,放的是‘结果’,”沈砚说,“不是‘预知’。系统,是在他死之后,才‘放’了那段画面——它不是在预告,它是在‘通报’。”
“通报?”老周问。
“通报。”沈砚说,“预知系统,只分析‘主要演员’。他是群演——群演的命,系统不保护。系统不保护,他的死,就不会‘提前预告’;不会提前预告,他的死,就是‘不可改’的。”
“不可改,”白露说,“就是说,群演的死,片场不管?”
“片场不管。”沈砚说,“片场只管主要演员。群演,是‘消耗品’——死了,换一批,就是了。”
“那我们,”小满说,“算什么?”
“我们是主要演员。”沈砚说,“可我们身边的人——清洁工、杂工、搭景的工人——他们都是群演。群演的死,片场不管,我们,不能不管。”
他转身,走回主控室,翻开预算表:“从今天起,影城里,所有人,全部登记为‘特约演员’。”
“特约演员?”阿凯问。
“特约演员,”沈砚说,“是‘有名有姓’的演员。片场认名字——有名有姓,就有‘戏份’;有戏份,就在系统的分析范围里。系统分析,就会预告;有预告,就能改。”
“可特约演员,”林薇的声音,从门口传来,“要钱。”
沈砚抬头。林薇站在门口,看着他:“特约演员,每个人的‘登记费’,都是一笔开销。你把全影城的人,都登记成特约演员——这笔账,你算过吗?”
“算过。”沈砚说。
“算过,”林薇说,“那你应该知道——你现在的预算,不够。”
“不够,”沈砚说,“就动我的钱。”
“你的钱?”林薇问,“你还有钱?”
“有。”沈砚说,“我接手影城的时候,叔父留给我一笔‘私人款’——不在影城账上,是我自己的钱。我一直没动它。现在,动。”
“那是,”林薇说,“你最后的钱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可钱,可以再挣;人,不能再生。”
他翻开预算表,在“人员开支”一栏,添了一行:“特约演员登记费:全影城在册人员。”
他刚写完,主控室的手机,响了。
“沈制片,”小满站在门口,举着一份名册,“全影城在册的人员,我数了——连上清洁工、杂工、搭景工,一共四十六人。”
“四十六人,”沈砚说,“四十六笔登记费。”
“这笔钱,”小满说,“比我们买搭棚材料的钱,还多。”
“多,”沈砚说,“也要花。登记费,是‘戏份金’——系统按人头上账,人头在账上,命,就在保护里。”
“那要是,”小满说,“有人登记完了,还是死了呢?”
“登记完了,”沈砚说,“他就有‘名字’了。有名字的人,死在片场里,系统要‘记账’——记账,就要‘解释’。解释,就是给活人,留线索。”
手机是沈砚的私人手机。屏幕上,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。沈砚接起来,电话那头,传来一个,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:
“沈砚。”
“你是谁?”沈砚问。
“我是谁,不重要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重要的是——你现在,是不是在东区仓库附近?”
沈砚的心,沉了一下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抬头,”那个声音说,“看仓库的屋顶。”
沈砚走出主控室,抬头,看向东区仓库的方向。月光下,仓库的屋顶,隐约,能看到几个小小的凸起。
“看到了吗?”那个声音说。
“看到了。”沈砚说,“是什么?”
“炸药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遥控炸药。影城东区仓库的屋顶,我安了三处。每一处,都连着一根引线,引线,连着我的遥控器。”
“你是谁?”沈砚又问了一遍。
“你可以叫我,”那个声音说,“王总。”
电话那头,安静了一瞬。
“沈砚,”王总说,“我给你七十二小时。七十二小时内,你把两样东西,送到影城大门——地下室那本旧账册,和剪辑室那把胶片钥匙。”
“我要是不送呢?”
“不送,”王总说,“我就按遥控器。东区仓库烧起来,你的特约演员名单,就先折一半。”
电话,挂断了。
沈砚站在月光下,看着东区仓库的屋顶,很久,没有动。
“遥控炸药,”白露的声音,从身后传来,“王总,他疯了吗?”
“他没疯。”沈砚说,“他是在‘谈判’。”
“谈判?”
“谈判,”沈砚说,“第一条规矩——先亮刀。他先亮刀,我们才知道,他手里,真有刀。”
“那刀,”老周问,“是真的吗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盯着仓库屋顶那三个凸起,缓缓开口:“是真是假,明天,阿凯上去,看一眼就知道了。”
“要是真的呢?”
“要是真的,”沈砚说,“我们就把这场谈判,接下去。”
“怎么接?”老周问。
“先摸刀。”沈砚说,“明天天亮,阿凯上仓库屋顶,把那三处‘炸药’,拆下来看。看完了,是真的,我们‘接’;是假的,我们‘将计就计’。”
“将计就计?”白露问。
“王总说,他要账册和钥匙。”沈砚说,“账册,我们有;钥匙,我们有。可他要的东西,我们不一定,要‘真’给他——给他一套‘假的’,等他验货的时候,我们再动手。”
“假账册,”老周说,“我来做。”
“你做。”沈砚说,“用旧纸,仿旧封皮,账页,照着真的抄一版——抄到三分真,就够了。验货的人,看的是‘像不像’,不是‘对不对’。”
“那送货的人,”阿凯问,“谁去?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片场大门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“陈默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