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室,在影城北楼的底层。
沈砚翻了一上午,翻遍了贺临川早年的所有片目记录。记录从 1985 年开始——那年,贺临川还叫“贺林”,是个二十出头的学徒,在省城的一家小制片厂,当摄影助理。
“1985 年,”沈砚说,“他拍的第一场戏,是一部叫做《归乡》的短片。十个人,一台老摄影机,拍了三天。”
“《归乡》?”白露问,“跟第一卷那座片场,同名?”
“同名。”沈砚说,“第一卷的片场,叫《归乡》;贺临川的第一部片子,也叫《归乡》。他不是‘借名’——他就是从这一部片子开始,一步步,把‘归乡’两个字,拍成了一座片场。”
“片子还在吗?”老周问。
“记录上说,”沈砚说,“底片,保存在东区的胶片库里。”
“胶片库,”阿凯说,“不是烧过吗?”
“烧过的是‘主库’。”沈砚说,“副库,在地下。副库的门,是防潮的——火烧不到。”
他们去了胶片库。副库的门,被铁链锁着,铁链锈了,锁也锈了。沈砚用液压剪,剪开锁链。推开门,一股冷气,扑面而来——副库的温度,常年维持在恒温,胶片,保存得很好。
沈砚在架子上,一排一排地找。找到最里面,第三排,他停住了——架子上,放着一卷胶片,标签写着:“《归乡》·原始底片·1985。”
他取出胶片,带回剪辑室,交给刘伯。
“原始底片,”刘伯接过来,看了一眼,“1985 年的片子,你还找得到?”
“找到了。”沈砚说,“放。”
刘伯装上胶片。放映机的光,亮起来。画面,是三十多年前的——黑白的,颗粒很粗,声音沙沙的。画面里,是一个年轻人,穿着粗布衣裳,站在一片田野上。
“这是,”沈砚说,“1985 年的贺临川。”
画面继续。年轻人走过田野,走过村庄,走到一座老宅前。他推开门,屋里,坐着一个女人。
“停。”沈砚说。
画面定格。沈砚盯着那个女人,看了很久——她的坐姿,她身后的布景,她手里那盏油灯的位置。
“白露,”他说,“你看这个画面。”
白露走过来,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“这是,”她说,“第一卷片场里,民国老宅的‘母版’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第一卷的片场,民国老宅——布景、走位、油灯的位置,全都照着 1985 年的原始底片,搭的。”
“1985 年的片子,”阿凯说,“1985 年拍的。可第一卷的片场,是‘现在’的。现在的片场,照着三十年前的片子搭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这不是巧合——这是‘重演’。影城所有的片场,都是贺临川旧作的重演。他把自己的旧片子,一部一部,搭成片场;片场里的人,演的,是他当年拍过的戏。”
“那预知片场,”白露说,“也是重演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预知片场,重演的,是 1985 年《归乡》里,那场‘没人拍完的戏’。”
他按下播放键。画面继续——年轻人走进屋里,女人抬起头,两个人,开始说戏。可说到第三句,画面,忽然,断了。
不是胶片断了——是画面,跳到了另一段。一段,没有声音,没有剧情的画面:年轻人站在一片火光前,一动不动。
“断口,”刘伯说,“这段片子,中间缺了一截。”
“缺了一截,”沈砚问,“缺的,是哪一场戏?”
“缺的,”刘伯说,“是那场‘没人拍完的戏’。1985 年,《归乡》拍到第三天,出了事故——片场起火,烧了半条街的布景。那场戏,没拍完,底片,也缺了一截。”
“起火,”白露说,“1985 年,贺临川的第一部戏,起火了?”
“起火了。”刘伯说,“那场火,烧掉了《归乡》的结尾。贺临川后来拍的每一部片子,都在‘补’那个结尾——补了三十年,也没补完。”
“所以,”沈砚缓缓道,“预知片场,就是那座‘没补完的结尾’?”
“是。”刘伯说,“预知片场放的每一段画面,都是那个结尾的‘另一种补法’。补法里,要有一个人,站在火光前——站着的人,就是预告片的主角。”
屋里,安静了很久。
“那我们,”白露说,“就是那个‘补结尾的人’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可我们,不是去‘补死’的——我们是去‘改结尾’的。1985 年,那场火,烧掉了结尾;现在,我们把它‘接’回来。用保戏的手法,照着原始底片,一场一场,把结尾,拍完。”
“保戏?”老周问。
“保戏,”沈砚说,“是制片行里的老手法——拍高危镜头的时候,先按‘原始版本’走一遍。原始版本,是拍过的、安全的;照着它走,片场就不会‘临时加戏’。”
“可原始版本,”白露说,“1985 年,拍到一半,起火了。”
“保戏,保的不是‘完整’——保的是‘安全段’。”沈砚说,“我把原始底片,一帧一帧,对照着预知画面看:1985 年那场戏,前 12 个镜头,是拍完的,安全的;第 13 个镜头,是起火那场,断的。我们重演的时候,前 12 个镜头,照着底片走——走位、卡点、机位,一模一样。走到第 13 个镜头——”
“第 13 个镜头,”白露说,“就是预知画面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预知画面,就是第 13 个镜头。片场要我们,在第 13 个镜头里,死一次。可它没说——第 13 个镜头,一定要‘拍实’。”
“起火的是‘结尾’,”沈砚说,“没起火的是‘前段’。前段,安全;我们保的就是前段——把前段,一场一场,保下来,结尾的‘火’,就烧不到我们。”
他合上片盒,看着白露:“白露,这场戏,需要一个人,演 1985 年那个女人。”
“我演。”白露说。
“你演,”沈砚说,“你知道那场戏,是什么戏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白露说,“可我母亲,演过哭戏;我,也想演一场,不哭的戏。”
沈砚看着她,点了点头:“好。那这场戏,白露主演。”
他话音刚落,主控室的方向,传来一声钟响。
“阿凯,”沈砚说,“你带小满,立刻去东区厕所——预告片放的,是‘次日之戏’,可清洁工的死,可能已经发生了。”
“现在去?”阿凯问。
“现在去。”沈砚说,“预告片放出来的死,有两种:一种是‘还没发生’的;一种是‘正在发生’的。这个清洁工,不在我们的名单上——他的戏,不在我们的控制里。他要是在我们眼皮底下死了,就是我们漏了。”
阿凯点了点头,带着小满,跑了出去。
酉时,到了。
第七块屏幕,亮了。
画面里,是影城东区,一间厕所。厕所的门,半开着。地上,躺着一个人——一个穿着灰工装的中年男人,胸口,一片暗红。他睁着眼,一动不动。
“这个人,”阿凯说,“是清洁工。他不是我们的人。”
“不是我们的人,”沈砚说,“那就是,片场外面的人。”
“外面的人,”白露说,“怎么会死在预知画面里?”
沈砚盯着定格画面,看了很久,缓缓开口:“预知系统,只分析‘主要演员’。这个清洁工——不在我们的名单上。他的死,不该出现在预告片里。”
“可他,”小满说,“出现了。”
“出现了,”沈砚说,“说明——他已经不是‘群演’了。有人,把他‘提’进了戏里。”
“谁提的?”老周问。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画面里,那个清洁工睁着的眼睛,忽然,想起林薇说过的一句话——
“王总的监视器,连着影城的主控系统。”
“王总,”他轻声说,“你开始,往戏里,塞人了。”
“他塞人,”老周说,“塞进来的人,会怎样?”
“塞进来的人,”沈砚说,“不受预知系统的保护。系统只分析主要演员——群演的死,不进预告,也就不受‘预告可改’的规则保护。王总塞进来的人,死了,就是白死。”
“那他,”白露说,“为什么还要塞?”
“因为,”沈砚说,“他要的不是‘人’——是‘证据’。死一个人,片场就多一本账;账多了,他跟我谈条件的时候,筹码,就多了。”
他转身,看着窗外。夜色,沉下来了。
“从明天起,”他说,“所有进片场的人——不管是不是我们的演员——全部,按‘特约演员’登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