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库房,在东区的最深处。
门是卷帘门,锈得拉不动。林薇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旧钥匙,插进锁孔,转了两圈,卷帘门“哗啦”一声,升了起来。
屋里,很暗。只有一束光,从顶部的天窗,漏下来。光柱里,浮着灰尘。光柱的正下方,摆着一张桌子。桌上,放着一件东西,用白布盖着。
“这就是,”林薇说,“贺临川的‘机械替身’。”
她掀开白布。
桌上,摆着一个木偶。木偶不大,只有人的小臂那么高,木质的,关节是铜的,打磨得发亮。它穿着最小号的戏服,一件灰布长衫,袖口,缝着一排小小的纽扣。
“木偶?”阿凯说,“你说它,能顶替一次死亡?”
“它不是普通的木偶。”林薇说,“你仔细看它的关节。”
阿凯凑近。木偶的关节,铜轴连接,每一处,都打磨得很精细。他伸手,轻轻拨动木偶的手臂——手臂转动,发出极轻的“咔嗒”声,像一台,上过油的小机器。
“关节,”阿凯说,“是机械的。”
“是。”林薇说,“贺临川当年,用它来排戏——戏里的高危动作,先让木偶走一遍,确认安全,再让真人上。木偶走的每一步,都刻在它自己的‘记忆’里。”
“记忆?”沈砚问。
“机械替身的记忆。”林薇说,“它记的不是台词——是‘动作’。它见过贺临川所有的戏,记住了所有的高危动作。你给它一段动作,它就能,一模一样,走一遍。”
“一模一样,”沈砚说,“包括‘死’的动作?”
“沈制片,”阿凯忽然开口,“我想试一试它。”
“试?”
“就试一个动作。”阿凯说,“替身行里,最基本的‘走位’——侧身,滑步,两步。”
林薇没有反对。阿凯把木偶放在地上,退后两步,弯腰,伸手,轻轻拨动木偶的后背。木偶的关节,发出一串细密的“咔嗒”声,然后,它动了。
它迈出一步,侧身,滑步,两步。动作干净利落,每一步的距离,分毫不差——和阿凯刚才说的“侧身,滑步,两步”,一模一样。
“它记住了。”阿凯直起身,“我拨的那两下,它吃进去了。”
“它吃的是‘动作’,”沈砚说,“不是‘记忆’。”
“动作,是‘浅层’的。”林薇说,“记忆,是‘深层’的。动作,喂它一遍,它就会;记忆,喂它一次,它就‘活’了。”
“包括。”林薇说,“它替人‘演死’,演得比人还像——因为,它没有恐惧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瞬。
“没有恐惧,”白露说,“就是最像的替身。”
“是。”林薇说,“人演戏,会怕;它演戏,不会。它替谁演死,谁的死亡,就‘看起来’像真的——片场认‘真’,它,就是真的。”
“那它,”沈砚问,“有什么代价?”
林薇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它需要‘燃料’。”
“燃料?”
“一段真实的记忆。”林薇说,“机械替身,要模仿一个人,就必须‘吃’那个人的一段记忆。记忆越真,它演得越像;记忆越深,它替得越稳。”
“记忆,”沈砚说,“怎么给?”
“用‘摄忆’。”林薇从口袋里,取出一只旧怀表,表盘是空的,里面嵌着一片小小的镜片,“这台东西,对着人的额头,能‘摄’走一段记忆。摄走的记忆,喂给机械替身——替身,就有了那个人的‘形’。”
“摄走记忆,”白露问,“被摄的人,会怎样?”
“会忘。”林薇说,“那一小段记忆,会从脑子里,消失。”
屋里,安静了很久。
“你想要谁的记忆?”沈砚问。
林薇的目光,缓缓转向白露。
“她。”她说,“白露,一段童年记忆。”
“为什么是白露?”沈砚问。
“因为,”林薇说,“机械替身,要替的是‘正脸’。正脸的记忆,才能喂出正脸的替身。白露是正脸——只有她的记忆,能让这台替身,替她演死。”
“白露的童年记忆,”沈砚说,“你打算,用它来干什么?”
“不干什么。”林薇说,“我只是,需要一段‘燃料’。替身吃过燃料,替完死,那段记忆,就烧完了——不会还回去,也不会留下。”
“烧完了,”白露说,“我的记忆,就没了?”
“就没了。”林薇说,“一小段,不会影响你正常生活。你忘了童年某一天的下午——换来一条命。这笔账,不亏。”
“你凭什么,”白露的声音,冷下来,“拿我的记忆,做交易?”
“我没拿。”林薇说,“我在‘提议’。同不同意,在你。”
“我不同意。”白露说。
屋里,安静下来。
“白露,”林薇说,“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我不听。”白露说,“林薇,你今天能提议,拿走我的童年记忆;明天,你就能提议,拿走我的名字。记忆,是人的‘根’——根被人抽走了,人还活着,也不是原来那个人了。”
“那你,”林薇说,“宁可死?”
“宁可,”白露说,“带着完整的记忆死,也不带着残缺的记忆活。”
“你怕失去哪一段记忆?”沈砚问。
“小时候,”白露说,“我母亲,教我唱戏。她教我第一句唱词,是在我五岁那年——她说,唱戏的人,要把‘自己’藏进戏里,戏才是活的。那天的太阳,我记到今天。”
“那段记忆,”林薇说,“喂给替身,替身就能替你演死。”
“它替我演死,”白露说,“它用的是‘我母亲教我的那个我’——可那个我,是站在台下,等着上台的我。它替我死了,那个‘等着上台的我’,就没了。”
“没了,”林薇说,“你还有别的记忆。”
“别的记忆,”白露说,“是别人的。我母亲教我的那一段,是我自己的根。”
林薇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最后,她低下头,轻轻说了一句:“好。那这笔交易,就当我没提。”
她伸手,准备盖上白布。沈砚按住了她的手。
“林小姐,”他说,“这台机械替身,我们不要了。可它,我要留着。”
“留着?”林薇问。
“留着。”沈砚说,“贺临川的东西,我不放心它,落在别人手里。它放在旧库房,不保险——我把它,搬回主控室,锁起来。”
“你信不过我?”林薇说。
“我信不过,”沈砚说,“这台机器。它能‘摄忆’,就能摄别的东西。它留在这儿,我睡不安稳。”
林薇收回手,没有说话。她转身,走出库房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:“沈制片,机械替身,我给你留着。可你要记住——白露的命,是正脸的命;正脸的命,比一段童年记忆,贵得多。你总有一天,要在这两样之间,选一次。”
她走进阳光里,消失了。
沈砚站在原地,看着桌上那台木偶。木偶的眼睛,是两颗黑色的玻璃珠,一动不动,像两颗,没有光的瞳孔。
“阿凯,”他说,“把它搬回主控室。”
“是。”阿凯上前,抱起木偶。木偶很轻,可他抱起来的一瞬,手,忽然停住了。
“沈制片,”他说,“木偶的肚子,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阿凯把木偶翻过来。木偶的腹部,有一道细缝,缝里,塞着一张叠好的纸。他抽出那张纸,展开——
纸上,只有一行字,笔迹,很旧,像是很多年前写的:
“贺临川,自导自演的第一场戏。”
“第一场戏,”沈砚念道,“自导自演。”
“第一场戏,”白露说,“就是《归乡》?”
“不是。”沈砚说,“《归乡》,是贺临川公开的第一部片子。可‘第一场戏’,在他拍《归乡》之前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:“他进影城之前,拍的第一场戏,是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。
沈砚蹲下来,看着那只木偶。木偶的玻璃眼珠,映着他的影子,一动不动。
“档案室,”他说,“明天,我去查贺临川最早的那批片子。”
“最早,”白露问,“多早?”
“早到,”沈砚说,“他还没建影城——他还在‘学徒’的时候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学徒的时候,拍的第一场戏,会在档案里,留下痕迹。”
“要是,”阿凯说,“档案里,没有呢?”
“没有,”沈砚说,“那就说明,那场戏,不是‘拍’的——是‘藏’的。藏起来的戏,才是他真正的‘第一场戏’。”
窗外,风穿过旧库房,吹动那张白布,沙沙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