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亮,阿凯就上了仓库屋顶。
他顺着检修梯,爬到屋顶,贴着瓦面,慢慢挪到那三个凸起的位置。第一个,是一块用油布包着的东西,压在一根屋脊上。他小心地掀开油布——
里面,是一只铁盒。铁盒不大,巴掌大小,盒盖用铁丝拧着。阿凯拧开铁丝,掀开盒盖。盒子里,是一撮银灰色的粉末,和一根细小的引线。
“银粉。”他对着对讲机说,“不是炸药。”
“银粉?”沈砚站在仓库下,问。
“银粉。”阿凯说,“引火就能烧,烧起来,火星四溅——可炸不了。唬人的。”
“三处都是?”
“三处,”阿凯说,“都是银粉盒。盒底,都有一行小字——‘道具用,非实弹’。”
“道具,”沈砚重复道,“王总安的‘炸药’,是道具。”
“盒子的引线,”阿凯说,“是接电的——引线末端,有一截铜丝,连着一个小线圈。那不是点火装置,是‘信号接收器’。”
“信号接收器,”沈砚说,“王总说,他手里有遥控器——他按一下,信号发出去,接收器,就会点火?”
“是。”阿凯说,“可接收器的线圈,是断的。三只盒子,三根引线,三只接收器——没有一只是接通的。”
“没接通,”沈砚说,“就是说,王总的遥控器,按了也没用?”
“按了,”阿凯说,“也点不了火。盒子里的银粉,烧不起来。”
“是道具。”阿凯说,“可他拿它唬人——唬得住,就是真的。”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:“把盒子原样放回去。别动引线。”
“不动?”阿凯问。
“不动。”沈砚说,“王总说,他有遥控器。遥控器,连的是引线。我们动了引线,他的遥控器,就‘失灵’了——失灵,他就会知道,我们拆了他的刀。刀拆了,他的下一招,会更狠。”
“那我们就,”阿凯说,“装不知道?”
“装不知道,”沈砚说,“可我们要‘将计就计’。”
当天下午,沈砚在调度室,开了个短会。
“王总要账册和钥匙,”他说,“我们给——给一套‘假的’。”
“假的,”白露问,“验货的人,验出来怎么办?”
“验出来,”沈砚说,“就趁他验货的时候,动手。”
他展开一张草图:“老周,你做一套‘假账册’——旧纸,仿旧封皮,账页抄三分真。抄的时候,记得在账册的最后一页,夹一张‘真页码’——那张页码,是真的账册里,最没用的一页。验货的人,翻到那张页码,会以为,整本都是真的。”
“假钥匙呢?”阿凯问。
“假钥匙,”沈砚从口袋里,取出那把胶片钥匙,“这把,是真的。我拿它,翻模——用胶片,照着折一把‘同款’。翻模的钥匙,外形一样,可里面的‘胶片’,是新的。新胶片,开不了锁。”
“验货的人,”老周说,“试锁吗?”
“试。”沈砚说,“可他们试的,是‘剪辑室的锁’。我今晚,把剪辑室的锁,换一把——换成一把,旧钥匙也能开的锁。”
“换锁,”阿凯说,“他们开了锁,不就露馅了?”
“开了锁,”沈砚说,“保险柜,还是空的。空保险柜,他们不会告诉王总——因为告诉王总‘保险柜是空的’,等于告诉他们自己‘没验出东西’。他们会报‘锁能开’——只要锁能开,钥匙,就‘是真的’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瞬。
“沈制片,”老周说,“你这套,是把‘骗’,拆成了三步——假账册,假钥匙,空保险柜。三步,每一步,都能唬住人。”
“唬住,”沈砚说,“就够了。”
“可银粉,”阿凯说,“我们自己,怎么点?”
“不点。”沈砚说,“我们‘接’。王总的接收器,是断的——我们,把它接上。接头那天,陈默把假货递过去的时候,我在调度室,接通引线,点着银粉。”
“怎么点?”老周问。
“用延时电路。”沈砚说,“三只盒子,三根引线,我接成一条线,线尾,挂一只闹钟。闹钟一响,电路通,银粉就烧。”
“闹钟,”白露说,“几点响?”
“接头的时候,”沈砚说,“陈默递东西的那一刻。火光亮起来,王总的人,会以为是他的‘炸药’走火——他们一乱,陈默,就撤。”
“那王总,”阿凯说,“不会怀疑是我们点的?”
“他会怀疑。”沈砚说,“可他验不了——银粉烧完,盒子就空了。空盒子,什么都证明不了。”
“那送货的人,”白露问,“还是陈默?”
“陈默。”沈砚说,“他当过替身,他懂‘走位’。接头的时候,怎么站,怎么递,怎么撤——他比我们任何人,都熟。”
“你让他送货,”阿凯说,“不怕他带着东西,跑了?”
“他不会跑。”沈砚说,“他要的,是‘销账’。账,在王总手里,也在我们手里。他跑了,两边都追杀他;他留下来,帮我们做成一单,我们保他。”
“那,”小满问,“他同意吗?”
“他,”沈砚说,“会同意的。因为,他没得选。”
傍晚,沈砚把陈默,叫到了调度室。
陈默走进来的时候,屋里,只有沈砚一个人。桌上,摆着两样东西:一本仿旧的账册,一把胶片钥匙。
“东西,做好了。”沈砚说,“账册,是假的;钥匙,也是假的。”
“假的,”陈默问,“那你叫我来,是让我,送假的去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你送去,王总验货。验货的时候,我会在影城大门,安排一场‘意外’——银粉,会炸。”
“银粉?”陈默问。
“王总安的‘炸药’,是银粉盒。”沈砚说,“银粉,炸不了人,可它‘像’爆炸——火光大,烟大,声音响。验货的人,看到火光,第一反应,是‘王总的炸药,响了’——他们会乱。”
“乱了,”陈默说,“我就能撤?”
“乱了,”沈砚说,“你就趁乱,撤回来。王总的人,追不上你。”
陈默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本假账册,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制片,”他说,“你让我送假货,去骗王总。王总骗了我一辈子——我这辈子,头一回,能骗他一次。”
“骗他,”沈砚说,“你怕吗?”
“怕。”陈默说,“可我更怕的,是永远,当他的‘备用临时演员’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砚:“这趟,我送。”
“你送,”沈砚说,“可你要记住——接头的时候,站的位置,很重要。你站在影城大门的门柱边,门柱,是‘安全区’——王总的人,碰不到你。你递东西的时候,左手递,右手,扶着门柱。火光一起,你就松手,往门柱后面躲。”
“左手递,”陈默重复道,“右手扶柱,火光起,躲柱后。”
“记住了?”沈砚问。
“记住了。”陈默说。
沈砚看着他,没有立刻让他走。他盯着陈默的脸,看了很久。
“陈默,”他说,“你刚才说,‘我这辈子,头一回,能骗他一次’——你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,在笑。”
“我,”陈默说,“高兴。”
“高兴,”沈砚说,“可你高兴的时候,你的手,没有抖。”
“手不抖,不好吗?”
“手不抖,”沈砚说,“有两种人——一种,是真的不害怕;一种,是已经,想好了退路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瞬。
“你,”沈砚缓缓开口,“是哪一种?”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很久,才说:“沈制片,你信我吗?”
“我不信你。”沈砚说,“可我需要你。”
“需要我,”陈默说,“就够了。”
他拿起那本假账册,和那把假钥匙,转身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:“接头的时间,定在明天夜里。地点,影城大门。”
“明天夜里,”沈砚说,“你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陈默说,“王总的人,认得我。我这张脸,就是‘通行证’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月光下,他的影子,拉得很长。
沈砚站在调度室里,看着他的背影,消失在门廊尽头。
“阿凯,”他对着对讲机说,“盯紧他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盯?”
“从现在,”沈砚说,“到接头结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