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进核心圈的第三天,团队,开始裂了。
裂的第一道缝,在阿凯那里。
“我不信她。”阿凯站在道具间门口,对沈砚说,“她今天是贺临川的女儿,明天就是王总的刀。她的底牌,翻一次,变一次——这样的人,放进核心圈,等于在枕头底下,藏一把刀。”
“她的刀,”沈砚说,“总比看不见的刀强。”
“看不见的刀,”阿凯说,“她身后那两个黑衣人,就是看不见的刀。王总撤了,可她还在——她留在影城,凭什么?”
“凭,”沈砚说,“她想要的东西,还在影城。”
“她想要什么?”
“《追光》。”沈砚说,“她想要贺临川最后那部片子。那部片子,拍不拍得成,得看我们找不找得到最后一页。”
“那她,”阿凯说,“就是冲着最后一页来的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她冲着最后一页来,就一定会帮我们找——因为,她比我们,更想要。”
阿凯沉默了一会儿:“沈制片,你说的道理,我都懂。可我就是,不信她。”
“不信,”沈砚说,“可以。你可以不信她,可你不能因为不信她,就不干活。你的活,是道具和威亚——道具和威亚,是保命的东西。保命的东西,不能掺进‘信不信’。”
阿凯没有接话。他转身,走进道具间,把门,关上了。
裂的第二道缝,在老周那里。
“沈制片,”老周坐在休息区长椅上,低着头,“我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,”老周说,“觉得自己,是累赘。”
沈砚看着他:“你为什么这么想?”
“卷三,”老周说,“我是‘正脸诱饵’;卷四,我是‘死亡名单’上的名字。每一卷,我都是那个‘等着被救’的人。白露救,你救,阿凯救——我活到现在,全靠你们。”
“你不是累赘。”沈砚说。
“我是。”老周说,“我年纪大了,动作慢了,脑子也跟不上你们年轻人。你们商量事的时候,我插不上话;你们做决定的时候,我只能点头。我除了‘等着被救’,还能干什么?”
“你还能,”沈砚说,“当安全员。”
“安全员?”老周抬起头。
“安全员。”沈砚说,“片场里,有一个位置,从来没人干过——‘安全员’。他不管戏,不管钱,只管一件事:所有人的命。”
“所有人的命,”老周问,“怎么管?”
“查隐患。”沈砚说,“道具间,威亚,吊灯,管线——每一处可能‘要命’的地方,安全员,都要先查一遍。片场的规矩,是‘戏要真实’;安全员的规矩,是‘人要先活’。”
“可我不会,”老周说,“查那些东西——”
“你不用会。”沈砚说,“你干了三十年片场,你见过几百场事故——你知道,哪根绳会断,哪盏灯会掉,哪块地板会塌。你不需要‘会’,你需要‘记得’。”
老周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制片,”他说,“你是说,让我,从‘等着被救的人’,变成‘看着别人不被伤害的人’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从今天起,你不是诱饵,不是名单上的名字。你是安全员——影城里,第一个,专门‘保人’的人。”
老周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,很粗,指节突出,是一双干了三十年粗活的手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这活,我接。”
“接,”沈砚说,“可你要记住——安全员,第一个要查的,是你自己。你的命,也是‘所有人’的命。”
“我自己,”老周说,“也算?”
“算。”沈砚说,“你把自己查安全了,才能去查别人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道具间门口,敲了敲门:“阿凯,开门。安全员查道具间。”
阿凯打开门,愣了一下:“周叔,你——”
“我,”老周说,“安全员。”
阿凯看着他,看了几秒,忽然,笑了一下:“行。周叔,你查。”
裂的第三道缝,在林薇那里。
林薇没有参与裂——她安静地,坐在主控室的角落,翻着一本旧剧本。她没有靠近任何人,也没有任何人靠近她。她像一个,坐在戏台边上的观众,看着台上的人,来来去去。
“她不动,”白露说,“比动了,更让人不安。”
“她不动,”沈砚说,“是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,”沈砚说,“我们闹完。”
“我们闹完,”白露说,“她会怎样?”
“她不会怎样。”沈砚说,“她会坐在那里,等我们重新坐回一张桌子上。她等的,就是‘坐到一张桌子上’的那一刻。”
他话音刚落,主控室的钟,响了。
不是酉时的钟——是预知系统的“提示钟”。提示钟响,意味着:预知画面,提前更新了。
“还没到酉时,”白露说,“怎么提前了?”
“预知画面,”沈砚说,“会随着‘情绪’波动。我们闹,它就看——看够了,它就放。”
“情绪,”老周说,“怎么还会影响预告?”
“预告片,是剪接师剪的。”沈砚说,“剪接师剪戏,看的是‘戏气’——戏气顺,片子顺;戏气乱,片子就乱。我们闹分裂,戏气就乱;戏气一乱,剪接师手里的剪刀,就‘急’了。”
“急了,”阿凯说,“预告就提前放?”
“急了,”沈砚说,“预告就提前放,而且,放得越来越密。它不是在吓我们——它是在提醒我们:戏,还没拍完,人就先散了,这戏,就真拍不下去了。”
第七块屏幕,亮了。
画面里,是片场中央。白露站在舞台中央,仰着头,正在念一段独白。她念到一半,忽然,声音,断了。
不是停——是“失声”。她的嘴唇,还在动,可她的声音,像被一只手,掐住了喉咙,一个字,都发不出来。
画面缓缓拉远。舞台下方,观众席——坐满了人。
不是活人。
是白骨。一具一具的白骨,端坐在观众席上,整整齐齐,像一排排,等着看戏的观众。
定格。
主控室里,一片死寂。
“第八次预告,”沈砚缓缓开口,“白露,失声。”
“失声,”白露说,“我念不出台词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念到一半,声音断了。”
“观众,”老周盯着画面里那些白骨,“全是白骨。”
“白骨,”沈砚说,“是‘死过的人’。”
“死过的人,”阿凯问,“坐在观众席上看戏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影城二十年的规矩——死人,不下戏。他们坐在观众席上,看着每一场,活人演的戏。”
白露站在屏幕前,看着画面里,那个失声的自己,很久,没有说话。
“我,”她终于开口,“会失声?”
“预告片放的,”沈砚说,“是‘已排期的戏’。失声这场戏,排了——可它,还没拍。”
“没拍,”白露说,“就能改。”
“能改。”沈砚说,“可改之前,我们得先弄明白——‘失声’,是为什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沈砚说,“声音,是演员的‘戏份’。声音断了,戏份就断了;戏份断了,人,就‘唱不下去了’。”
他走到白露面前,看着她:“白露,你怕失声吗?”
白露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我怕的不是失声。我怕的是——失声的时候,台下坐着那么多‘观众’,我一个字,都说不出来。”
“那,”沈砚说,“我们就先弄清楚——那些观众,为什么,要听你说话。”
“收音,”沈砚顿了顿,又说,“影城有一条‘收音规则’——演员在特定的位置,发出‘不真实’的声音,系统,会自动销声。”
“不真实的声音?”白露问。
“假哭,假笑,假喊——一听就是‘演’的声音。”沈砚说,“系统觉得假,就销声。销声,不是惩罚——是‘纠正’:它不让你,在戏里,发出假声音。”
“那我,”白露说,“会失声,是因为,我发出了‘假声音’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可预告片放出来的,是‘结果’——结果是你失声了。原因,得我们,自己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