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回来,是在第二天下午。
她一个人来的。没有黑衣人,没有车,也没有那件深色长风衣——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旧衬衫,头发散着,站在片场门口,像一个,走了很远路的人。
“那两个黑衣人呢?”沈砚问。
“走了。”林薇说,“王总撤出影城,他的人,也撤了。”
“那你,”沈砚说,“还回来干什么?”
“回来,”林薇说,“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关于我。”林薇说,“我的真实身份。”
沈砚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林薇走进调度室,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喝了一口,才开口:
“沈砚,你查过我吗?”
“查过。”沈砚说,“你是影城以前的明星,王总的人,白露家的对头。你演过戏,红过,也消失过。”
“你查的这些,”林薇说,“都是真的。可有一件事,你没查到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,”林薇说,“是贺临川的女儿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瞬。
“贺临川,”沈砚说,“他没有孩子。”
“他有。”林薇说,“一个,没登记在册的孩子。”
她放下水杯,声音,低下去:“我母亲,是贺临川早年,在省城认识的女人。她不是演员,是制片厂的会计。贺临川和她,好了三年,没有结婚——他走的时候,她已经怀了我。”
“他不知道?”沈砚问。
“他不知道,”林薇说,“我母亲,也没打算让他知道。她一个人,把我养大,到死,都没提过‘贺临川’三个字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走的?”沈砚问。
“我十八岁那年。”林薇说,“她走之前,把一封信,交给我——信上,只写了一行字:‘你父亲,叫贺临川。他在影城。’”
“你看过那封信?”沈砚问。
“看过。”林薇说,“那封信,我看了三十年。信纸,是影城的公文纸,边角,印着枫榕公司的水印——我母亲,连信纸,都是从他办公室拿的。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林薇说,“我母亲,没告诉他。她一个人,把我养大。等我长到十八岁,她告诉我:‘你父亲,叫贺临川。他在影城。’”
“你来找他,”沈砚说,“他认你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林薇说,“我进影城那年,他拍《临时演员》第一版。我站在片场外面,等了他三天。第三天,他出来,看了我一眼,只说了一句:‘你回去吧。影城,不是你的家。’”
“他赶你走?”
“他赶我走。”林薇说,“可他没有赶‘别人’。他让我走,却让另一个女人,进了影城。”
“那个女人,”白露的声音,从门口传来,“是我母亲?”
林薇没有回头。她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水杯,很久,才说:“是。”
“所以,”白露说,“你恨我母亲?”
“我恨过。”林薇说,“我恨她——为什么她进了影城,我进不了;为什么她拍了贺临川的戏,我拍不了;为什么她‘一条就过’的哭戏,我拍了十七条,都过不了。”
“可现在,”白露说,“你恨她,也改变不了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薇说,“所以,我不恨了。我这一辈子,做错了很多事,可有一件事,我从来没做错——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,”林薇说,“替他,把最后一部电影,拍完。”
屋里,安静了很久。
“你帮王总,”沈砚说,“就是为了这个?”
“是。”林薇说,“王总答应我,只要我帮他拿到影城的控制权,他就让我当‘总导演’——导完贺临川最后一部片子。”
“你信他?”
“我不信他。”林薇说,“可我需要他——我需要他手里的‘第六页剧本’的线索。”
“第六页?”沈砚问,“王总手里,有第六页的线索?”
“有一半。”林薇说,“他这些年,一直在地下的旧档案里,找剧本的碎片。他找到的,我都看过——第六页,只剩半页,记着贺临川早年,一部没拍完的片子。”
“什么片子?”
“《追光》。”林薇说,“贺临川最后一部没拍完的片子。第六页上写着,那部片子,只有拍完它,才能找到‘最后一页’。”
“最后一页,”沈砚重复道,“全书的核心——剧本还差最后一页。”
“是。”林薇说,“我帮你找最后一页,你帮我,拍完《追光》。这笔账,你算得过来吗?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,很久,才说:“林薇,你说的话,我信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你是贺临川的女儿——这一半,我信。”沈砚说,“因为,你刚才说‘他赶我走’的时候,你的声音,在抖。这件事,你编不出来。”
“那另一半呢?”
“另一半,”沈砚说,“你说你帮王总,只是为了导演权——这一半,我不信。你帮王总,帮了这么多年,你手里,一定还攥着别的牌。”
林薇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忽然,笑了。
“沈制片,”她说,“你果然,比你叔叔,难缠。”
“难缠的人,”沈砚说,“才活得久。”
“好。”林薇说,“那我告诉你,我手里的牌——第六页剧本的线索,我藏了一份,在王总不知道的地方。你答应我,拍完《追光》,我就把它,给你。”
“拍完《追光》,”沈砚说,“得先找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,是全书的核心——你拿第六页的线索,换我帮你拍《追光》,这账,你算得精。”
“精,”林薇说,“才活得久。”
沈砚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他走到桌边,拿起笔,在纸上,写了一行字:“合作意向:林薇 × 沈砚。条件:共寻最后一页;共拍《追光》。”
他放下笔,看着林薇:“字,我写下了。可这一纸‘意向’,不作数——作数的,是你后面,做出来的事。”
“行。”林薇站起来,“那我先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王总撤了,”林薇说,“可他的‘眼线’,还留在影城里。我帮你,把他的人,一个个,找出来。”
“你找,”沈砚说,“你找出来的人,我信吗?”
“你信不信,”林薇说,“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知道他们的脸——你叔叔当年,教过我认人。”
她说完,转身,走出调度室。
白露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她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“白露,”沈砚说,“你看她,看什么?”
“看她走路。”白露说。
“走路?”沈砚问,“走路怎么了?”
“她走路,”白露说,“脚后跟,先着地——那是戏台上,‘青衣’的走法。可她的肩膀,是‘平’的——平肩膀,是制片人的走法。”
“她,”沈砚说,“又是青衣,又是制片人?”
“她是,”白露说,“演了一辈子戏的制片人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,轻声说:“沈砚,她身上,有胶片的味道。”
“胶片的味道?”
“我在影城待久了,”白露说,“我能闻出来——一个人,在胶片堆里泡了多少年。她身上的味道,比刘伯,还浓。”
“比刘伯还浓,”沈砚说,“就是说,她进过的胶片库,比刘伯还多?”
“是。”白露说,“她说,她进不了影城。可她的味道告诉我——她,早就进过影城最深处的地方。”
沈砚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。林薇的身影,已经消失在片场的拐角。
“胶片的味道,”他轻声说,“藏不住的。”
“她的身份,”沈砚说,“我要验。”
“怎么验?”白露问。
“账册。”沈砚说,“贺临川的私人账本里,有一栏,是‘往来’——他跟谁打过交道,账上都有记录。她母亲是省城制片厂的会计——如果她真是贺临川的女儿,省城那几年,账上,一定有一笔‘往来’。”
“查得到吗?”
“查得到。”沈砚说,“账本,在书库里。明天,我进书库——顺便,看看那张‘藏书卡’,到底,还认不认我叔叔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