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险柜,在剪辑室的操作台下面。
沈砚蹲下来,用那把胶片钥匙,对准锁眼。钥匙是胶片折的,软,可它插进锁眼的一瞬,锁芯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咔嗒”。
“胶片钥匙,”阿凯说,“真能开锁?”
“胶片不是钥匙,”沈砚说,“胶片是‘信物’。锁认的,不是钥匙的形状,是钥匙里,那一段‘胶片’。”
他转动钥匙。保险柜的门,开了。
柜子里,没有钱,没有账册,只有一卷胶片,和一张纸。胶片是新的,纸是旧的。沈砚先拿起那张纸——纸很薄,发黄,折成四折,展开后,只有半页大小。
纸上,没有字。
“空白的?”老周问。
“不是空白。”沈砚说,“这是剧本——第四页剧本的‘空版’。”
“空版?”白露问。
“空版。”沈砚说,“剧本定稿前,制片组会印一批空版,用来打样。空版上没字,可它的‘位置’,都在——字该出现在哪儿,一行一行,早就排好了。”
他把空版举到灯下,对着光,看了一会儿。纸面上,确实有极淡的印痕——不是字,是字该出现的“位置”。像一块,还没上色的棋盘。
“字,会自己浮现?”阿凯问。
“会。”沈砚说,“可空版上,能浮现多少字,是有数的。”
他把空版举到灯下,让阿凯看那些极淡的印痕:“你数数,印痕,有几行?”
阿凯眯着眼,数了一遍:“七行。”
“七行。”沈砚说,“也就是说,这一卷的剧本,最多,只能显现七行字。七行字,就是整卷《预告片》的‘正文’——我们每剪掉一段预知画面,空版上,就会多一行字。七段,七行,剪完,正文就齐了。”
“会。”沈砚说,“刘伯说,预告片,是剪出来的。剪掉一段预知画面,这段空版上,就会浮现对应的一行字。”
“那怎么剪?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空版折好,收进口袋,又拿起那卷胶片,走到剪辑台前,交给刘伯:“刘伯,这卷胶片,能放吗?”
刘伯接过来,看了一眼:“这是‘废片’。”
“什么废片?”
“《归乡》第一卷的废片。”刘伯说,“二十年前拍的,没剪进成片,扔在保险柜里,三十年没人动过。”
“放。”沈砚说,“我想看。”
刘伯把胶片装上放映机。画面亮起来——是二十年前的《归乡》,一卷旧胶片,画面发黄,声音沙沙的。镜头里,一个年轻人,穿着粗布衣裳,站在一片田野上。
“这是谁?”白露问。
“这是,”刘伯说,“贺临川。”
沈砚盯着画面里的年轻人。二十年前的贺临川,很年轻,眉眼干净,站在田野上,像一张刚洗出来的照片。镜头慢慢推进,推到他面前——他忽然,抬起头,直直地,看向镜头。
“停。”沈砚说,“放慢。”
刘伯把画面放慢。贺临川抬头的动作,在慢镜头里,一帧一帧地展开。沈砚盯着画面,忽然,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贺临川抬头的瞬间,他身后,田野的尽头,有一道很淡的影子。
那道影子,横在地上,长而细,像一个人,侧着身,站在贺临川身后不远处。
“那是谁?”沈砚问。
“没有人。”刘伯说,“那帧画面,只有贺临川一个人。可你看——”
他指着那道影子:“影子,是‘剪接师’的影子。”
“他看镜头了。”白露说。
“看镜头,”沈砚说,“是明规则第二条。”
“可那是二十年前的片子,”阿凯说,“二十年前,贺临川自己的片子里,他看镜头,谁管他?”
“没人管他,”刘伯说,“因为他不是‘演员’——他是‘导演’。导演看镜头,不算违规。可你们看——”
他按下暂停。画面定格在贺临川抬头的那一瞬。他的眼神,穿过三十年的胶片,直直地看着放映机前的人。
“他不是在看镜头,”刘伯说,“他是在看‘我们’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瞬。
“二十年前,”沈砚缓缓开口,“贺临川就知道,会有人,在二十年后,看这卷废片?”
“他什么都知道。”刘伯说,“他拍片子,从来不用‘偶然’。每一帧,都是算好的。”
沈砚沉默了很久。他走到剪辑台前,看着那块循环播放预告片的屏幕,忽然说:“刘伯,你说,剪掉一段预知画面,剧本上就会浮现字。那剪掉的‘方法’,是什么?”
“方法,”刘伯说,“只有一条:预知画面里的人,主动改变走位。”
“主动改变走位?”老周问。
“是。”刘伯说,“预告片放的,是‘排好的戏’。戏里的走位,是片场算好的——你站在哪儿,什么时候站,它都算好了。可你要是‘主动’换一个走位——不是被迫,不是意外,是你自己,明知戏是怎么排的,还要换——片场就算不准了。”
“算不准了,会怎样?”
“算不准了,”刘伯说,“这段戏,就‘剪不动’了。片场只能重排——重排的戏,就不算‘已排期’的死戏。死戏,变成了活戏。”
“变成活戏,”沈砚说,“预告片,就剪掉了。”
“是。”刘伯说,“可有一条——你改走位,不能影响剧本主线。主线动了,整部片子就乱了,片场会重新把你‘排回去’。”
“不影响主线,”沈砚说,“又要主动改走位——这得是‘明知要死,还敢动’的人,才做得到。”
“所以,”刘伯说,“你心里,已经有合适的人了。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看着林薇。
“林小姐,”他说,“你明天,站到片场中央。”
“我?”林薇问。
“你。”沈砚说,“你的预知画面,是血泊——85%的存活概率,你还没‘死定’。你是最适合做‘剪预告实验’的人。”
“实验什么?”
“实验,”沈砚说,“‘主动改走位’能不能剪掉你的血泊。你站到片场中央,按预知画面的走位,演一遍——然后,在最后一刻,你自己,换一个走位。”
“换成什么?”
“换成,”沈砚说,“假摔倒地。”
“假摔?”林薇看着他,“你让我,在片场中央,假摔?”
“假摔。”沈砚说,“预知画面里,你是‘站着流血’;你改成‘倒下’,血泊的走位,就没了。走位没了,戏,就得重排。”
林薇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最后,她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配合你。可沈制片,我把话放在前面——我要是摔了这一跤,摔完,你的第四页剧本上,要是没浮现一个字,你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“行。”沈砚说,“你摔,我记。”
第二天,片场中央,林薇站在那盏钨丝灯下。
她穿着那件深色长风衣,站在光区中央,双手垂在身侧。沈砚站在灯后,手里拿着对讲机。
“林小姐,”他说,“按预知画面的走位,站好。”
林薇站好。
“现在,”沈砚说,“假摔。”
林薇的膝盖,一弯,整个人,朝侧面,倒了下去。风衣的下摆,在灯影里,翻起一角。
她倒在地上,没有动。
片场,安静了很久。
“剪了吗?”阿凯问。
沈砚低头,看着口袋里那张空版。空版上,还是空的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林薇还躺在地上。她侧过头,看着沈砚:“空版上,没字?”
“没字。”沈砚说。
“那我白摔了?”她撑着地,慢慢坐起来,拍了拍风衣上的灰。
“不算白摔。”沈砚说,“你摔的姿势,不对。”
“不对?”
“你摔得‘太像假摔’了。”沈砚说,“膝盖一弯,顺势倒——那是排练过的动作。片场要的,是‘真实的反应’:一个站在光区中央的人,忽然失去平衡,下意识地摔倒。你的摔倒,是‘演’的,片场一眼就看出,你不想倒。”
“我不想倒,”林薇说,“难道我还真想倒?”
“想不想倒,”沈砚说,“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摔的时候,心里有没有‘怕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片场认的,不是动作——是‘心’。你心里不怕,假摔就是假摔;你心里怕了,假摔,才是真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