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实验,定在当天夜里。
沈砚把片场中央的灯,换了一盏——从钨丝灯,换成一盏旧的探照灯。探照灯的光,更硬,更冷,照在林薇身上,像一束,从审讯室打下来的光。
“为什么换灯?”林薇站在光区里,问。
“钨丝灯的光,是‘暖’的。”沈砚站在灯后,“暖光,让人安心。安心的人,摔不真。探照灯的光,是‘冷’的——冷光,让人害怕。害怕的人,摔得真。”
“你让我,”林薇说,“在害怕里,摔?”
“我不让你害怕。”沈砚说,“我让你‘想起’害怕。林小姐,你在影城二十年,你一定有一件,让你害怕到骨头里的事。”
林薇没有回答。她站在冷光里,低着头,很久,没有说话。
“你有没有,”沈砚说,“怕过一个人?”
林薇的睫毛,动了一下。
“或者,”沈砚说,“怕过一场戏?”
林薇抬起头。冷光里,她的眼睛,很亮,像两片,结着薄冰的水面。
“有一场戏。”她说,“二十年前,贺临川让我拍一场戏。那场戏,我拍了十七条,没有一条,过。”
“什么戏?”
“哭戏。”林薇说,“他让我哭。我哭不出来。他让我一遍一遍哭——拍到第十七条,我终于哭了。可他说,‘你哭得不对’。”
“不对在哪儿?”
“他说,”林薇说,“我哭的时候,眼睛是‘怕’的。他不要怕——他要‘又怕,又不肯服’。”
“又怕,又不肯服,”沈砚重复道,“那你最后,拍过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林薇说,“第十七条之后,他把我换掉了。那场哭戏,换了一个女演员来拍——她一条,就过了。”
“她是谁?”
林薇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很久,才说:“她就是白露的母亲。”
光区外,白露的身体,微微僵了一下。
“我记仇,”林薇说,“记了二十年。我恨那场戏,恨贺临川,也恨那个一条就过的女演员。可我后来才知道——她拍完那场戏,就离开了影城。再后来,她失踪了。”
“失踪,”白露说,“我母亲,是在影城失踪的?”
“我不知道她是不是‘在影城’失踪的。”林薇说,“我只知道,她拍完那场哭戏,就再也没进过影城。”
冷光里,安静了很久。
“林薇,”沈砚说,“你刚才说的,是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林薇说,“我这一辈子,撒过很多谎。可这句,是真的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沈砚说,“你刚才说话的时候,眼睛里,就是‘又怕,又不肯服’。现在,摔。”
林薇没有动。她问:“你凭什么觉得,我这一摔,能成?”
“凭你刚才说那句‘我记仇,记了二十年’的时候,”沈砚说,“你的声音,抖了一下。”
“抖,说明什么?”
“抖,”沈砚说,“说明那场哭戏,还在你心里。你怕它,可你不肯服——这两样,凑齐了,就是真的。片场认的,就是这一下。”
林薇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她看着沈砚,看了几秒,然后,她的膝盖,没有弯——她整个人,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,直直地,朝侧面,倒了下去。
倒下去的时候,她的眼睛,一直睁着。冷光,在她眼里,一闪而过。
她摔在地上,没有闭眼。
片场,安静了很久。
沈砚低头,看着口袋里那张空版。空版上,第一行,缓缓浮现出一行字,墨迹很淡,像从纸里,渗出来的:
“林薇,血泊,已剪。”
“剪掉了。”沈砚说。
“剪掉了?”阿凯问,“就凭这一摔?”
“就凭这一摔。”沈砚说,“可这一摔,前面还有一句——她摔的时候,心里,是‘明知要死’的。”
“明知要死?”阿凯问。
“她刚才站在冷光里,想的是那场哭戏。”沈砚说,“想那场戏的时候,她心里清楚——这一摔要是摔不对,她就会变成‘表演不真实’,片场会强制保留原画面,血泊,还会回到她脚下。她明知如此,还是摔了。”
“这就是,”白露说,“‘明知死亡,而克服恐惧’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片场要的,从来不是‘动作’——是‘心’。心是真的,动作就是真的;心是演的,动作再标准,也是一段,剪不掉的废片。”
“就凭这一摔。”沈砚说,“她刚才倒下去的时候,心里,想着那场哭戏。她怕那场戏,可她不肯服——她怕着,摔了。这就是‘明知恐惧,真实做戏’。”
“那第一行字,”白露说,“就是第四页剧本的正文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‘林薇,血泊,已剪’——这一行,是片场给我们的‘收据’。它收了林薇的预知画面,还给我们一行字。”
“收据,”林薇从地上坐起来,拍了拍风衣,“你管这叫收据?”
“做生意,”沈砚说,“都要留凭证。”
林薇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光区外。走到白露身边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你母亲的哭戏,我只记得,她哭的时候,眼睛,是‘亮’的。”
“亮的?”白露问。
“亮的。”林薇说,“又怕,又不肯服——眼睛会亮。我刚才那一摔,就是学她。”
她说完,走进了夜色里。
主控室里,七个人,围在第七块屏幕前,等酉时的预告。
钟声响了。屏幕,亮了。
画面里,不是一个人。
是六个人——沈砚、白露、老周、小满、阿凯、林薇。六个人,站在影城入口,排成一排,仰着头,看着天空。
天空,是黑的。不是夜色——是乌云。乌云压得很低,低到,几乎要碰到影城的门楼。然后,雨,落了下来。
黑色的雨。
雨滴落在地上,没有溅开——像墨,砸在纸面上,洇开一片。画面里,六个人,站在黑雨里,一动不动。
定格。
主控室里,一片死寂。
“第六次预告,”白露的声音,很轻,“不是一个人——是全体。”
“全体,”老周说,“六个人,在同一场戏里。”
“黑雨,”沈砚盯着定格画面,缓缓开口,“群体性危机。”
“怎么破?”阿凯问。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,看着手里那张空版。空版上,第一行字,已经清晰可见。第二行,还是空的。
“第一行,我们剪掉了。”他说,“第二行,是黑雨。”
“剪黑雨,”白露说,“得让黑雨‘主动改走位’?”
“黑雨没有走位。”沈砚说,“雨,不会走。可雨,会落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窗外,天,也阴了。
“雨,”他轻声说,“是环境规则。环境规则,不杀人——杀人的,是‘淋雨的人’。”
他翻开预算表,翻到“临时搭建”一栏,用笔,写下三行:棚架、篷布、反光板。然后,他算了一笔账。
“搭棚避雨,”他说,“是唯一的路。可这笔材料钱——超出了我们本卷的预算。”
“超多少?”老周问。
沈砚把数字写给他看。老周沉默了一会儿:“差得不少。”
“钱的事,”林薇的声音,从门口传来,“我有。”
沈砚抬起头。林薇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:“我手里,还有一笔王总给的‘活动经费’。借你搭棚,够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条件,”林薇说,“日后,你帮我,解开一个心结。”
“什么心结?”
“现在不能说。”林薇说,“等到你该知道的时候,我会告诉你。”
白露站在屏幕前,没有回头。她的声音,很低:“沈砚,她借钱给影城,从来不白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知道,”白露说,“可你还是会借。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窗外,第一滴黑雨,落了下来。砸在窗玻璃上,洇开一片,像一滴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