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薇的钱,到了。
到账的方式很特别——不是转账,是一口旧皮箱。小满在片场门口,从一辆没牌照的面包车上,接过皮箱,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
“现金?”小满问。
“现金。”林薇站在门口,“影城的规矩,片场内部的账,不走银行——银行查得到,片场查不到。现钱,才干净。”
沈砚打开皮箱。箱子里,码着一摞摞钞票,压得很实。他拿起一摞,翻了翻,又放回去,合上箱盖。
“数过了?”林薇问。
“不用数。”沈砚说,“我信你一次。”
“就一次?”
“就一次。”沈砚说,“多的一次,要看你后面,值不值得。”
林薇没有接话。她转身,走进片场,看着沈砚他们,把皮箱里的钱,一张一张,点给供应商。
钱,是用来买搭棚材料的。
“黑雨,”沈砚蹲在片场中央,展开一张平面图,指着入口的位置,“是环境规则。环境规则,不杀‘人’——它杀‘没有准备的人’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让全场,都变成‘有准备的人’。”
“怎么准备?”老周问。
“搭棚。”沈砚说,“黑雨落下来的时候,全体人员,必须站在棚里。棚,要遮得住天,挡得住雨——高强度透明棚,用钢管搭骨架,篷布封顶,四周留缝通风。”
“透明棚?”阿凯问,“为什么是透明的?”
“因为,”沈砚说,“黑雨是‘戏’。戏,要拍得‘看得见’。透明棚,让片场‘看得见’我们——我们躲雨,片场看得见,它就知道,我们没有‘逃戏’,我们只是‘换了个地方演戏’。”
“换地方,”老周说,“算改走位吗?”
“算。”沈砚说,“搭棚,就是全体改走位——从‘淋雨’,改成‘避雨’。改得合理,片场就认;改得不合理,片场会直接掀了棚。”
“怎么算‘合理’?”小满问。
“合理,”沈砚说,“就是把避雨,演成戏的一部分。”
他蹲下来,用笔在平面图上,画出棚架的位置:“棚架,间距一米八,一根不能多,一根不能少——这是片场的‘标准间距’,多一根,片场会觉得我们‘心虚’;少一根,棚会塌。篷布,压边要用铅条,四面留缝,通风口朝东。”
“为什么朝东?”老周问。
“黑雨,”沈砚说,“是从西南方向来的。西南有雨,东面没雨。通风口朝东,风从东边进,雨从西边落——棚里,就不会湿。”
他站起来,指着平面图上,三个角落:“黑雨,只在三个角落下——片场入口、东区仓库、北楼门廊。三个点,连起来,是一条斜线。我查过影城的管线图——这三个点的地下,是同一条排水管道。”
“排水管道,”阿凯说,“黑雨,是从管道里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可我知道,环境规则,一定有‘源头’。找到源头,堵住它,雨,就停了。”
“三个点,连起来,是一条斜线,”沈砚指着平面图,“斜线,就是管线的走向。东区仓库在最下游——它要是管道来的雨,东区,就是‘出口’。”
“出口,”阿凯说,“堵住出口,雨就断了?”
“堵住出口,”沈砚说,“雨还会从别处渗出来。要断,就断‘源头’——管道的中段,有个检修井。检修井里,有一道闸阀。闸阀一关,整条管道,就断了。”
“闸阀,”阿凯说,“在哪儿?”
“在,”沈砚说,“东区仓库的地下二层。你下午去,先找那道闸阀,别急着关——等黑雨落下来,确认了雨是从管道里来的,再关。”
“堵源头,”老周说,“那棚,还搭不搭?”
“搭。”沈砚说,“雨,不知道什么时候停;可棚,今天就得搭好。两手准备——棚,保命;堵管道,断根。”
“那谁去堵管道?”白露问。
“阿凯。”沈砚说,“他当过替身,钻过管道,手脚麻利。今天下午,阿凯带小满,去查东区那条排水管道;老周,带人搭棚;白露,留在主控室,盯预知画面;我,去跟供应商,敲材料价。”
“我呢?”林薇问。
沈砚看着她,顿了一下:“你,跟我去敲价。你是出钱的——出钱的人,得知道钱,花在哪儿。”
林薇没有反对。她跟着沈砚,走出片场。
白露站在主控室的窗后,看着他们并肩走远,没有动。
当天下午,材料,陆续运进片场。钢管、篷布、反光板,堆在片场中央,像一座小山。老周带着工人,开始搭棚。棚架,一根一根立起来;篷布,一块一块铺上去。
搭到一半,白露走进片场,站在棚架下,抬头,看着头顶那层半透明的篷布。
“这棚,”她说,“能挡住黑雨吗?”
“挡不住。”沈砚的声音,从棚外传来,“黑雨,不是普通的雨。可它能‘挡住’一样东西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视线。”沈砚走进棚里,“片场杀人的规矩,是先‘看见’你。棚,让片场看不清我们——看不清,它就‘排不准’。排不准,戏,就得等。”
“等黑雨停?”
“等我们,”沈砚说,“把它的源头,堵上。”
白露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沈砚,林薇那笔钱,你查过吗?”
“查过。”沈砚说,“现金,查不到来源。”
“查不到来源,”白露说,“就是最可疑的来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可眼下,我需要这笔钱。棚,要钱;材料,要钱;堵管道,也要钱。她借钱给我,我欠她一个人情——人情,是债。债,可以还。”
“还完债,”白露说,“她就要你,解她的心结。”
“心结,”沈砚说,“总比命,好还。”
白露没有再说话。她走到棚架边,伸手,摸了摸那根钢管,指尖,停在钢管上一个锈蚀的接口上。
“沈砚,”她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——林薇的心结,可能,跟你的身世有关?”
沈砚的手,停住了。
“我的身世?”他问。
“你叔叔,”白露说,“他是你在这个世上,最亲的人。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他为什么,要把你,接进影城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白露说,“他不想让你,留在你母亲身边。”
沈砚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。棚顶,篷布被风,吹得哗哗作响。
“我母亲,”他说,“跟我叔叔,有什么关系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白露说,“可我知道,你叔叔的日记里,有一页,被撕掉了。那一页,我见过——它夹着一张照片的边角。照片上,是一个女人,抱着一个孩子。”
“女人的脸呢?”
“被水泡烂了。”白露说,“可孩子的脸,很清晰——他跟你,小时候,一模一样。”
风,穿过片场。棚架上的篷布,哗啦啦地响。
沈砚站在棚下,看着白露,很久,没有开口。
“你什么时候,”他终于说,“见过我叔叔的日记?”
“卷三,”白露说,“你让我整理档案的时候。我翻到那一页,没敢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没敢?”
“因为,”白露说,“那一页的背面,写着五个字——”
“哪五个字?”
“救这个孩子。”白露说。
沈砚站在原地,棚外的风,吹得篷布,一阵一阵地响。
“救这个孩子,”他重复道,“我叔叔,写在我母亲的照片背面?”
“是。”白露说,“沈砚,我不是要吓你。我是想告诉你——你进影城,可能不是‘接手遗产’,是‘被安排进来’的。有人,安排你,进这座影城。”
“谁安排我?”
“不知道。”白露说,“可安排你的人,一定知道——这座影城,跟你有关系。”
沈砚沉默了很久。他抬起头,看着棚顶那层半透明的篷布。篷布外,天色,越来越暗。
“黑雨,”他轻声说,“快来了。”
他转身,往主控室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:“白露,那页日记,你收着。别让任何人看见——包括林薇。”
“为什么包括林薇?”
“因为,”沈砚说,“林薇的钱,能买到棚,买不到命。可她知道的事,能买走,我们所有人的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