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道具组接到一张新派工单：搭一套积木。
积木是影城的旧道具，一套三十六块，木头的，刷着不同颜色的漆。派工单上写着：今日内，按“真实情感”堆叠成塔，供明日拍摄使用。
“真实情感？”赵二蹲在积木前，抬头问阿凯，“堆个积木，还要什么情感？”
“片场的规矩，”阿凯说，“道具，是用‘心’做的。你堆的时候，心里想什么，塔就长什么样。”
“想什么？”赵二笑了，“我想着中午吃什么。”
“那你就想着中午吃什么，堆。”阿凯说，“别多想。”
赵二蹲下来，开始堆。第一块，第二块，第三块——他堆得很快，手很稳，像是练过。堆到第十块的时候，塔身，忽然晃了一下。
“心乱了。”阿凯站在旁边，漫不经心地说，“想午饭，不会乱。”
“我没乱，”赵二说，“是木头不平。”
他调整了一下角度，继续堆。第十一块，第十二块——堆到第十五块，塔身，又晃了。
“还是不平。”赵二说。
“积木是平的。”阿凯说，“道具间的东西，每一块，我都验过——木头的，刷漆，底面平得像镜子。塔晃，不是木头的事，是你的手的事。”
赵二没接话。他盯着那堆积木，盯了几秒，忽然，把塔推倒了。
“重来。”他说。
第二遍，他堆得更慢。每一块，都要在手里，掂量很久，才放上去。堆到第二十块，塔身，第三次，晃了。
这一次，赵二手一抖，整座塔，哗啦一声，塌了。
“心乱了。”沈砚的声音，从门口传来。
赵二猛地抬头。沈砚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那部加密通讯器，一步一步，走进来：“赵二，你进影城半年，负责搭脚手架。你的活儿，我查过——半年里，你搭了七座架，没有一次返工，手稳得很。可你今天，堆三十六块积木，三次，都堆不稳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心里有东西。”沈砚说，“你怕。你怕的不是塔塌——你怕的，是‘塔’之外的事。”
赵二的脸色，白了一瞬。他低下头，看着地上那堆散落的积木，沉默了很久，才开口：“沈制片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你不知道，”沈砚说，“那我帮你回忆。”他把通讯器，放在赵二面前，“这部通讯器，昨天，从你口袋里掉出来的。开机画面，是王总的私人频道。赵二，你告诉我——王总，给你派的活儿，是什么？”
赵二的额头，渗出汗来。
“我……”他说，“我是捡的。”
“捡的？”沈砚说，“王总的私人频道，加密通讯器，你捡的？赵二，你编谎，编得比堆积木，还差。”
他蹲下来，平视着赵二：“影城有一条规矩，叫‘诚实规则’。诚实规则下，谎话，藏不住——你今天三次堆塔，三次塌，就是诚实规则在告诉你：你心里，揣着谎。”
“你兜不住了。”沈砚说，“现在说，我还能留你一条命；等诚实规则自己开口，你就不是‘交代’，是‘被扒出来’了。”
赵二低着头，肩膀，开始发抖。
“我……我是‘剪线员’。”他说，“王总派我进道具组，让我……剪安全绳。”
“剪什么安全绳？”
“所有。”赵二说，“威亚、保险绳、吊灯的挂链——只要是‘保命’的绳子，王总都要我，一点一点，剪薄。”
“剪薄了，会怎样？”
“剪薄了，”赵二的声音，越来越低，“看着是好的，一受力，就断。断了，人就摔下来。”
“摔下来，”沈砚说，“谁摔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赵二说，“王总没说。他只说，‘线，要埋在所有人脚下’。”
屋里，安静了很久。
“王总还给了你什么？”沈砚问。
“就这个通讯器。”赵二说，“他说，线剪好了，通讯器会响；响了，我就撤。”
“你撤到哪儿？”
“撤出影城。”赵二说，“他说，线剪好的那一天，就是我‘上岸’的那一天。”
“上岸，”沈砚轻声重复道，“王总说‘上岸’，你也信？”
赵二抬起头，看着沈砚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
“你上岸那天，”沈砚说，“就是你被‘处理’的那天。王总的规矩，我比你清楚——他知道你是剪线员，就等于你的名字，已经写在了‘用完即清’的名单上。”
赵二的脸色，彻底白了。
“我给你两条路。”沈砚说，“第一条，现在，收拾东西，离开影城，永远别再回来。影城的账，我不销你——你的名字，还在王总的名单上，可你人走了，王总找不到你，你还能活。”
“第二条呢？”
“第二条，”沈砚说，“留下来，帮我。你告诉我，王总让你剪的那些线，都埋在哪些位置——你剪过几根，都是什么绳。”
“帮你，”赵二说，“我能得到什么？”
“你能得到，”沈砚说，“一条活路。王总要杀你，我能保你；王总的线，你剪一半，我补一半——等王总的线，一根都不剩了，你的‘剪线员’身份，也就废了。”
赵二沉默了很久。他低头，看着地上那堆积木，忽然，伸手，把最底下的两块，重新摆正。
“我选第二条。”他说。
沈砚点了点头。他转身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住：“赵二，你刚才说，王总让你剪的线，埋在‘所有人脚下’——‘所有人’，包括林薇吗？”
赵二愣了一下：“林薇？她不是王总的人吗？”
“她说是。”沈砚说，“可这世上，最不值得信的，就是‘自己人’。”
他走出道具组，回到主控室。林薇坐在窗边，正在喝茶。她看见沈砚进来，放下茶杯：“问出来了？”
“问出来了。”沈砚说，“剪线员，是道具组的赵二。他招了。”
“那你，”林薇说，“打算怎么处置他？”
“留着。”沈砚说，“剪线员，是王总的刀。刀，落在自己手里，比落在王总手里强。”
“你留着他，”林薇说，“不怕他反水？”
“他反不了。”沈砚说，“他今天，当着诚实规则的面，招了。影城的账，记着他这一笔——他再反，就是‘二次不忠’，下场，比剪线员惨十倍。”
林薇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沈制片，你处置人的手段，越来越像一个人了。”
“像谁？”
“像，”林薇说，“贺临川。”
沈砚没有接话。他走到窗边，看着片场：“林薇，赵二的事，翻篇了。现在，该说你的事了——你说，王总的真正目标，不是藏书卡，不是第七页。那是什么？”
林薇放下茶杯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缓缓开口：“是账。”
“什么账？”
“地下室，”林薇说，“一本旧账册。二十年前，贺临川拍《归乡》的时候，所有‘意外死亡’的补偿记录，都在那本账册里。”
“王总要那本账册做什么？”
“账册里，”林薇说，“记着每一个临时演员的名字、死法、和‘自愿放弃’条款。王总要的，不是账——是‘名单’。名单上的人，都是‘已经死过一回’的人。”
“死过一回，”沈砚说，“还能再死？”
“在片场，”林薇说，“死人，永远有用。”
“你这话，”沈砚说，“是替王总说的，还是替你自己说的？”
林薇没有回答。她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窗外，天，阴下来了。像要下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