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看到自己的预知画面,是在第二天清早。
沈砚派人把她请到主控室,第七块屏幕上,还定格着那片血泊。林薇站在屏幕前,看了整整十秒,然后,她笑了。
“血泊,”她说,“就这?”
“我在影城混了二十年,”林薇说,“什么预告没见过。二十年前,贺临川还在的时候,影城就放过预告——那会儿不叫‘预告片’,叫‘样片’。样片放出来,剧组里的人,谁死谁活,一目了然。”
“贺临川时代,”沈砚说,“也有预知画面?”
“有。”林薇说,“可那会儿的预告,是‘给导演看的’——导演看了,好安排替身。现在的预告,是‘给演员看的’——演员看了,好吓得自己乱了阵脚。”
“你不怕?”小满问。
“怕什么?”林薇说,“影城放这段画面,不是要杀我——是要吓我。吓住我,我就会慌;一慌,就会去找沈制片求援;求援,就会欠他人情。它在挑拨。”
“挑拨什么?”白露问。
“挑拨我和你们,”林薇说,“让我以为,我死定了,必须靠你们才能活。可沈制片,你算过没有——我到底,死不死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翻开档期表,翻到林薇那一栏,指尖,停在“存活概率”四个字上。
“85%。”他说。
“85%,”林薇重复道,“这个数,你怎么算出来的?”
“预算表上,你的‘危险项’,一共列了六条。”沈砚说,“每一条,都对应一段预知画面。可六条里,五条是‘可避’的——血泊的位置,你不在正中央;出血量,没到致命;周围没有第二段杀招。五条可避,一条待定,折算下来,就是85%。”
“那15%呢?”林薇问。
“15%,”沈砚说,“是‘不可控’的那部分——也就是你刚才说的,挑拨你我的那部分。挑拨,是心理战;心理战打输了,85%,也会变成15%。”
“85%?”阿凯问,“她不是站在血泊里吗?”
“血泊,”沈砚说,“不等于死。林薇的预知画面里,没有‘死亡定格’——她站着,血在脚下扩大,可她本人,没有倒下去。预告片放‘死’,从来放的是‘定格’:人倒下去,眼睛睁着,才是死。林薇这段,没有。”
“那血,”林薇说,“从哪儿来?”
“从‘伤’来。”沈砚说,“85%的存活概率,说明你不是必死——你是‘需要受伤’。预告片在提醒你:接下来会有一场戏,你会受伤。伤,不等于死;可要是处理不好,伤,会拖成死。”
“所以,”林薇说,“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“两件事。”沈砚说,“第一,你告诉我,王总在影城里,到底安了几个卧底;第二,你站在片场中央,让我用你的预知画面,做一次实验。”
“实验?”林薇问。
“实验。”沈砚说,“影城的规矩,预告片放出来的戏,不能取消,只能改。我一直在琢磨,怎么‘改’——老周的死法,我改成了昏迷;你的血泊,我也想改。可改戏,需要一个‘敢站在预知画面里’的人配合。你,正好。”
“我凭什么配合你?”林薇说。
“凭你,”沈砚说,“不想受伤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瞬。
“沈制片,”林薇开口,“你说话,从来不留人情面。”
“人情面,”沈砚说,“是给活人的。预知画面里站着的,都算半个死人——死人面前,说真话。”
林薇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最后,她点了点头:“好。卧底名单,我说。可我说之前,你先告诉我——你拿我的预知画面做实验,要是失败了,我会怎样?”
“失败,”沈砚说,“画面不变。你还是85%的存活概率,该受伤,还是受伤。”
“那要是成功了呢?”
“成功了,”沈砚说,“你的血泊,就从预告片里,剪掉了。”
“剪掉,”林薇重复道,“预告片,能被‘剪掉’?”
“我正在学。”沈砚说,“这一卷的片场,叫‘预告片’。预告片,是剪出来的——能剪出来,就能剪掉。”
林薇沉默了很久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下——主控室的地板上,没有血。可她看的那一眼,像在看一片,已经漫到脚边的血泊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配合你。卧底名单,我也给你。”
“名单,”沈砚说,“现在就写。”
林薇拿起笔,在纸上,写了三个字。她刚放下笔,主控室的门,被推开了。阿凯站在门口,脸色发沉:“沈制片,道具组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今天上午,搭脚手架的时候,”阿凯说,“一个工人的口袋里,掉出一部加密通讯器。我捡起来看了一眼——通讯器的开机画面,是王总的私人频道。”
“人呢?”
“人还在道具组,”阿凯说,“我让小满盯着,没惊动他。”
沈砚看向林薇。林薇低头,看着自己刚写下的那张纸,纸上,三个字:
“剪线员。”
“你名单上的人,”沈砚问,“就是道具组那个工人?”
林薇抬起头,看着他,缓缓开口:“不是。”
“那名单上是谁?”
“名单上写的,”林薇说,“是‘剪线员’的代号。真正的人,不在道具组——在道具组的,是王总安下的‘第二把刀’。剪线员,是第三把。”
“第三把,”沈砚问,“是谁?”
林薇没有回答。她放下笔,走到窗边,看着道具组的方向:“沈制片,你猜,王总为什么要在同一处,安两把刀?”
沈砚没有猜。他拿起那份卧底名单,折好,收进口袋,转身,往外走。
“阿凯,”他说,“跟我去道具组。”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:“林小姐,你刚才说,你配合我。可你给的名单上,只有代号,没有名字——这不算‘配合’,算‘吊胃口’。”
“吊胃口,”林薇说,“是为了让你记住——我林薇,不是白帮人的。”
“你帮人,”沈砚说,“从来都是‘换’的。”
“这世上,”林薇说,“没有白吃的饭。”
沈砚没有接话。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道具组里,那个工人,正蹲在脚手架下,低头拧螺丝。他叫赵二,四十来岁,进影城才半年,平时不声不响,是那种扔进人堆里,就找不着的人。
沈砚没有走近。他站在道具组门口,远远地看着赵二,看了一会儿,对阿凯说:“别惊动他。”
“不抓?”阿凯问。
“抓了,”沈砚说,“他就咬死是‘捡的’。王总的卧底,个个训练过——被抓的第一反应,不是招,是‘装’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让他‘自己露出马脚’。”沈砚说,“影城有一套‘诚实规则’的道具——一堆积木,规则要求,按‘真实情感’堆。真话,堆得稳;谎话,堆起来就塌。明天,我安排他来搭这套积木。”
“他要是,”阿凯说,“不搭呢?”
“他不能不搭。”沈砚说,“他是道具组的工人。道具组的规矩——片场要求搭什么,就得搭什么。”
主控室里,白露站在原地,看着林薇,忽然说:“林薇,你刚才看血泊那一眼——你眼睛,抖了一下。”
林薇的眉梢,微微一动: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我没看错。”白露说,“你嘴上说不怕,可你眼睛,怕了。你在影城混了二十年,你比谁都清楚——血泊,一旦出现在预知画面里,就不会白出现。”
林薇没有回答。她转身,也走出了主控室。
白露站在第七块屏幕前,看着那定格的血泊,缓缓开口:“血,是给‘怕’的人看的。”
“怕的人,”她轻声说,“才会流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