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,在第二天中午,停了。
沈砚没有等雨停透。他踩着梯子,第一个,爬上棚顶。
棚顶的篷布,被雨浸了一夜,踩上去,软绵绵的。沈砚弯着腰,沿着棚脊,一步一步,从东头,走到西头。走到西头,他停住了。
篷布上,有一串脚印。
脚印是湿的——雨已经停了两个小时,篷布表面的水,早干了。可这串脚印,还是湿的。湿脚印,沿着棚脊,从东头,一直走到西头,到反光板底下,停下了。
“脚印,是湿的。”沈砚蹲下来,说。
“雨停了两个小时,”老周站在棚下,仰着头,“湿脚印,早该干了。”
“可它没干。”沈砚说,“这串脚印,是‘雨停之后’留下的。”
“雨停之后?”阿凯问,“雨停了,谁上棚?”
“没人上棚。”沈砚说,“棚顶,没有梯子。我们昨夜的梯子,收在主控室。脚印的主人,不是从梯子上来的。”
“那它是,”白露说,“从哪儿来的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那串脚印,看了很久。脚印不大,比普通男人的脚,小一圈,接近普通人的脚掌尺寸。可脚印的纹路,不是鞋底的纹路——是胶片的齿孔。
“你看。”他指着脚印,“脚印的纹路,一格一格的,像胶片的齿孔。”
阿凯蹲下来,把卷尺,量了量那只脚印:“长 24.5 厘米,宽 9 厘米——普通男人的脚,要再大两号;普通女人的脚,要再小一号。”
“不大不小,”沈砚说,“正好卡在中间。像一双,按‘标准尺寸’做出来的脚。”
“标准尺寸?”老周问。
“替身行的旧规矩,”沈砚说,“替身演员的鞋子,不分码,统一做‘标准码’——因为替身,要替不同的人,穿不同的鞋。标准码,谁都能穿,谁都不合脚。”
“不合脚,”白露说,“才会留下这种,中不溜的脚印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这双脚,不是某个人的——是‘替身’的脚。”
白露眯着眼,看了一会儿:“像。胶片边缘,那一排小孔。”
“人的脚,踩不出胶片的齿孔。”沈砚说,“这串脚印,不是人踩的。”
“不是人,”老周问,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‘片子’。”沈砚说,“胶片折成的脚,踩在棚顶,留下湿脚印。”
他直起身,沿着脚印的方向,看向棚外:“脚印,朝哪个方向?”
“朝东。”阿凯说,“东区。”
“东区,”沈砚说,“走。”
东区,是影城最旧的一片。早年的化妆室、道具库、服装间,都挤在这一片。沈砚沿着那串脚印的方向,一路找过去——脚印,在东区一间旧化妆室门口,消失了。
“化妆室,”沈砚说,“它进了化妆室。”
化妆室的门,虚掩着。沈砚推开门。屋里,一股陈旧的脂粉味,混着灰尘的味道。屋里很暗,窗帘拉着,只有门缝里,透进一线光。
光里,沈砚看见,地上,散落着几十张卡片。
卡片是硬纸的,手掌大小,印着字。沈砚捡起一张,对着光,看了一眼——
“《归乡》临时演员:赵四,1988 年。”
他又捡起一张:
“《双生谍影》临时演员:李二,1992 年。”
再捡起一张:
“《临时演员》临时演员:37 号,1995 年。”
“身份卡,”沈砚说,“全影城,历年的临时演员身份卡。”
“身份卡,”老周说,“不是应该收在档案室吗?”
“档案室的卡,”沈砚说,“是‘在职’的。这些卡,是‘废弃’的——拍完戏,人被片场处理了,卡,就被扔在这里。”
他一张一张,捡起那些卡片。卡片上的年份,从 1987 年,一直排到 2005 年。每一张,都是一个名字,一个年份,一部戏。
捡到最里面,靠墙的位置,沈砚的手,停住了。
那张卡片,和别的卡,不太一样——它的边角,卷着,像是被人,反复捏过。
卡片上,印着五个字:
“白露(临时)。”
“白露,”沈砚轻声念道,“1996 年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瞬。
“1996 年,”白露的声音,从门口传来,“我还没出生。”
沈砚回头。白露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,盯着那张卡片。
“我 1998 年出生。”她说,“这张卡,写的是 1996 年——比我出生,还早两年。”
“1996 年,”沈砚说,“白露这个身份,1996 年,就在影城注册过。”
“那不是我。”白露说。
“不是你,”沈砚说,“可卡片上,写的是你。”
他举起那张卡片,对着光,又看了一遍。卡片背面的角落,有一行小字,被磨得几乎看不清。沈砚凑近,一个字一个字,辨认:
“替身:白露。正脸候补。”
“替身,”老周的声音,从身后传来,“白露,1996 年,就是正脸候补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1996 年,影城就有一个叫‘白露’的人,被注册成‘正脸候补’。”
“那她,”白露问,“是谁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放下那张卡片,把地上的身份卡,一张一张,收拢起来,码成一摞。
“老周,”他说,“你刚才说,这些卡,可能是预知片场的‘替身名单’?”
“我只是猜。”老周说,“预知片场,有一条规则:替身,可以顶替一次死亡。可替身从哪儿来?片场不会自己造人——它得从‘名单’上,抽人。这些身份卡,就是名单。”
“名单上的每一个人,”沈砚说,“都可能,被抽去顶一场死。”
“是。”老周说,“包括白露。”
“包括,”沈砚说,“1996 年的那个白露。”
他抱着那摞卡片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老周忽然开口:“沈制片,等一等。”
沈砚回头。老周蹲在化妆室最里面的角落,从一堆废纸底下,翻出一张卡片,举起来:“这张,是我的。”
卡片上,印着:“《临时演员》临时演员:周守正,1994 年。”
卡片的背面,也有一行小字。老周念道:“‘替身:周守正。正脸候补。’”
“你也是正脸候补?”阿凯问。
“1994 年,”老周说,“我进影城那年,就被注册成了‘正脸候补’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我一直以为,我是‘替身’出身——可我这张卡上,写的不是‘替身’,是‘正脸候补’。”
“正脸候补,”沈砚说,“就是‘备用的正脸’。”
“备用的,”老周说,“用来‘替’谁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接过老周那张卡,又看了一眼白露那张,两张卡,并排,放在一起。
“1994 年,周守正;1996 年,白露。”他说,“两个‘正脸候补’,差了两年。可他们,都在同一张名单上。”
“名单,”白露说,“就是预知片场的‘替身名单’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名单上的人,都是‘可以顶替一次死亡’的人。片场抽到谁,谁就顶一场死。顶完,名字,从账上划去。”
“划去,”老周说,“是‘销账’——还是‘抹人’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弯腰,捡起地上那摞卡片,数了数:“三十七张。三十七张身份卡——和账册上,三十七个名字,对上了。”
“三十七,”白露轻声说,“又是三十七。”
“又是三十七。”沈砚说,“账册,三十七个死人;身份卡,三十七个替身。这座影城,二十年前,就用三十七条命,排了一部戏。”
他抱起那摞身份卡,转身,走出化妆室。阳光,从门缝里照进来,落在他手里的卡片上,那些名字,一个接一个,在光里,闪过。
“白露,”他说,“你 1996 年,还不存在。”
“可这张卡,”白露说,“存在。”
“卡在,”沈砚说,“人就可能在。”
他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:“这座影城,比我们以为的,更老。老到——有些人的‘身份’,比他们本人,先到。”
白露站在化妆室门口,阳光落在她脸上,一半亮,一半暗。
“那我是谁?”她问。
“你是,”沈砚说,“白露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至于这个身份,1996 年,是谁在用——我们,得问一问,这座影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