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没有进片场。
他站在片场外围的铁栅栏外,隔着栏杆,等着。沈砚走到栅栏前,没有开门,两个人,隔着一道铁栅栏,面对面站着。
“沈制片,”陈默先开口,“别来无恙。”
“陈默,”沈砚说,“你被淘汰的时候,账目销清,人出了影城。按规矩,你回不来了。”
栅栏里侧,阿凯和小满站在暗处,手按在对讲机上。这是沈砚进场前定下的规矩——陈默带来的任何东西,都要先过“验”这一关;他这个人,更是要隔着栅栏,验完了,才能谈。
“我出来的时候,”陈默说,“王总让‘剪线员’给我带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”陈默说,“‘线已经埋好了。你走了,正好——埋线的人,少一个碍事的。’”
“你被淘汰,”沈砚说,“王总知道?”
“王总当然知道。”陈默说,“我这张‘账’,是他亲手销的。他销我的时候,还留了一句话:他说,沈砚会来找我的。”
“我知道我回不来。”陈默说,“所以我没打算‘回来’——我来,是给你送一条消息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王总,”陈默说,“在影城里,又安了一个人。”
沈砚没有接话。他盯着陈默,看了几秒:“你凭什么让我信?”
“凭这个。”陈默从怀里,掏出一部旧手机,隔着栅栏,递过来,“你自己看。”
沈砚接过手机。屏幕上,是一张微信截图,对话双方,备注名是“王总”和“剪线员”。王总的最后一条消息,是两小时前发的:
“线已埋好。第七页的线索,在她手上。拿到之后,连人带货,一起处理。”
“她?”沈砚问,“‘她’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默说,“截图里,只有‘她’一个字。可我知道,王总说‘她’,指的不会是白露——白露是正脸,王总要的是‘线索’,不是正脸。”
“那会是谁?”
“这就要你自己查了。”陈默说,“我能给你的,就这么多。”
沈砚把手机,翻来覆去,看了三遍。截图的水印、时间、头像,都对得上王总的风格。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隔着栅栏,又看了陈默很久。
“王总说我会去找你,”沈砚问,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”陈默说,“‘沈砚这个人,只信验过的东西。你给他消息,他一定会先拿去验——等他验完,线,就已经埋好了。’”
沈砚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所以,”陈默说,“我提醒你一句——我给你的截图,你可以验;但你验图的那段时间,就是王总留给我‘拖住你’的时间。信不信,你自己权衡。”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他问。
“我不是帮你。”陈默说,“我是自保。王总在影城安人,安一个‘剪线员’——剪的是安全绳,断的是替身路。我当过替身,我知道剪线员是干什么的:线剪断的那一刻,站在绳上的人,第一个摔死。而剪线的人,永远排在‘被处理’的名单第一位——王总用完他,就会把他一起‘处理’掉。”
“所以你想,”沈砚说,“在王总处理他之前,先把他挖出来?”
“我想,”陈默说,“活着。我活着,就是对你最大的用处——我能替你,认人。”
沈砚沉默了。他低头,看着手里那部旧手机,又抬头,看着栅栏外的陈默。
“你的话,我记下了。”他说,“可我不信你。截图能造假,电话能造假——你说王总安了人,空口无凭。你先告诉我,那个‘剪线员’,在影城哪个部门?”
“道具组。”陈默说,“王总埋的人,从来只埋两个地方:道具组,和灯光组。这两处,最能杀人,也最不容易被发现。”
“道具组,”沈砚说,“昨天刚被我安排人,全组过了一遍。没有。”
“没有,”陈默说,“是因为他还没‘动’。线没剪之前,谁都是好人。”
栅栏外,风很大。陈默把手插进口袋,缩了缩肩膀:“沈制片,消息,我送到了。信不信,你自己权衡。我就在影城外围的汽车旅馆,住三天。三天之后,你要是还没查到人,我走。”
“三天,”沈砚说,“够吗?”
“够。”陈默说,“王总的线,从来埋不过三天——三天不剪,就废了。”
他转身,沿着栅栏,一步一步,往夜色里走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沈制片,”他说,“我这条命,是你从《临时演员》那场爆炸里,救出来的。我还欠你一条命——这条消息,算是利息。”
他走进夜色里,消失了。
沈砚站在栅栏前,看了很久,才转身,往回走。
回到主控室,他把手机交给阿凯:“验。截图、水印、来源,一项一项验。验出假的,明天,他就不用来了。”
“验出真的呢?”阿凯问。
“验出真的,”沈砚说,“影城里,就真有一把刀,悬在我们头顶。”
阿凯没有再多问。他接过手机,坐到角落的终端机前,一项一项核。核到一半,他抬起头,眉头皱着:“沈制片,有件事,不太对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条消息的‘已读’时间,”阿凯说,“比发送时间,早了两分钟。”
“早了两分钟?”
“早了两分钟。”阿凯说,“也就是说,王总这条消息,‘发送’和‘已读’的时间对不上——要么是系统时间有问题,要么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这条消息,在发给‘剪线员’之前,已经被别人,看过一遍了。”
沈砚的笔,停住了。
“别人,”他说,“先看了王总给剪线员的指示。”
“这个人,”阿凯说,“要么在剪线员那边,要么在——王总那边。”
他话音落下,主控室的灯,忽然,全灭了。
不是停电——是那面监视器墙,七块屏幕,同时,黑了。
“酉时,”白露的声音,在黑暗里响起,“预告,来了。”
第七块屏幕,亮了。
画面里,是一片火光。炸点,已经起爆;火舌,吞没了半个厂棚。画面中央,站着一个人——不是白露,是老周。
不对。沈砚眯起眼,仔细看。火光的边缘,站着第二个人。那个人影,逆着光,只有一截轮廓,可那个轮廓,沈砚认得。
那是他自己。
画面里,沈砚站在爆破点中央,火舌从四面合拢,把他整个人,包了进去。定格画面里,他的眼睛,是睁着的。
主控室里,一片死寂。
“第三个,”小满的声音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是你,沈制片。”
沈砚盯着屏幕上,自己那张定格的、被火光映亮的脸,很久,没有说话。
“白露,第三天;老周,第四天;我,”他缓缓开口,“第五天。”
“第五天,”白露说,“你站在爆破点中央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我不是去看戏的——我是那场戏的‘主角’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手机。手机屏幕,还停在王总那条消息上:
“线已埋好。”
“剪线员,道具组,王总,第七页,”他轻声念道,“还有这场预告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看着墙上那张定格画面。
“这座片场,不是要杀我们,”他说,“它是把我们,一个个,都写进了同一部戏。”
他低下头,把三张定格画面的顺序,在脑子里,又过了一遍:白露,第三天;老周,第四天;自己,第五天。
“老周,”他忽然问,“通告单上,三场戏的演员排序,是怎么排的?”
“第一场,白露;第二场,老周;第三场,”老周说,“你。”
“戏份,”沈砚说,“也是这么排的——白露是女一,你是老戏骨,我是制片。越重要的角色,死得越晚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?”白露问。
“说明,”沈砚说,“预告片排的,不是‘谁该死’——是‘谁重要’。它按戏份,从轻到重,一场一场,把我们往死里排。”
“那我们,”小满的声音,带着抖,“在它眼里,都是‘戏’?”
“都是戏。”沈砚说,“可戏,是人演的。人,可以改戏。”
屋里,没有人再说话。
窗外,风穿过片场,吹得主控室的窗,嗡嗡作响。
那张定格的画面里,沈砚的眼睛,还睁着。
像在等着,看这场戏,怎么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