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条死亡预告,摆在沈砚面前,像两页写好的判决书。
白露的死,在第三天傍晚,厂棚爆炸戏;老周的死,在第四天,道具间坠物。一个在先,一个在后,排得整整齐齐。
“它不是随机放预告。”沈砚把两张定格的画面,并排贴在主控室的墙上,“它放出来的,是‘已经排期’的戏。白露的戏,排在第三天;老周的戏,排在第四天。一天一场,像片场排通告一样,排好了。”
“那我们,”小满问,“按顺序,一场一场拆?”
“不能按顺序。”沈砚说,“如果只按顺序拆,拆完白露的戏,老周的戏,还在原地等我们。片场不是只排一场戏——它把我们的命,当成一整部戏,一场一场,排下去了。”
“那它,”阿凯说,“到底排了几场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走到墙边,把两张画面,又看了一遍,然后,伸手,把“老周”那张,撕了下来。
“从今天起,”他说,“老周的戏,不是第四天那场——是‘随时’。”
“随时?”老周问。
“随时。”沈砚说,“预告片说,老周死在第四天的道具间;可道具间,不是第四天才有重物。它今天有,明天有,天天都有——片场要杀老周,不必等到第四天,它只需要,把‘第四天’那一幕,提前到今天。”
“提前了,”白露说,“预告片不就算不准了?”
“预告片不算,”沈砚说,“片场算。预告片只是‘放映机’——它放什么,是片场定的。片场觉得时机到了,它明天就能再放一段新的。”
“所以,”老周说,“我这条命,从今天起,就挂在道具间那口铁箱上了?”
“所以,”沈砚说,“铁箱,今天就得拆。”
他转身,看着阿凯:“阿凯,你带小满,从今天起,专职道具检查。影城所有道具间、库房、布景区的悬挂物——吊灯、铁箱、威亚、桁架——一件一件,给我过一遍。能拆的拆,不能拆的,加保险绳,双保险。”
“双保险,”阿凯说,“多大范围?”
“全影城。”沈砚说,“不是只查老周要去的道具间——是查所有他可能经过的地方。片场杀人的规矩,从来是‘人走到哪儿,杀招跟到哪儿’。”
阿凯点了点头,带着小满,出了门。
傍晚,阿凯回来,带来第一份道具排查单。
“查完了老周今天要走的全部路线,”他说,“一共十七处悬挂物。吊灯、桁架、威亚滑轮、布景墙上的壁挂——其中十四处是死的,焊死了,拆不动;三处是活的。”
“哪三处?”
“休息区走廊的灯架,厂棚门口的沙袋吊绳,还有,”阿凯顿了顿,“道具间那口铁箱。铁箱的挂钩,我检查了——不是锈断的,是‘锉’断的。缺口是新的,锉痕齐整,像是有人,用锉刀,一点一点,锉薄的。”
“锉痕,”沈砚问,“是今天锉的?”
“是今天锉的。”阿凯说,“我今天上午查过一遍,挂钩是好的;傍晚再查,已经锉了一半了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瞬。
“它在‘预备’。”沈砚说,“片场在替老周,准备第四天的道具。我们拆得掉铁箱,它就换一口新的——它有的是时间,把杀招,一件一件,备齐。”
屋里,只剩下沈砚、白露和老周。
“白露,”沈砚说,“你的死法,是爆炸。”
“我知道,”白露说,“你让我练假动作。”
“不光是假动作。”沈砚说,“爆炸戏的活口,只有一种——起爆前,离开爆心。预告片里,你站在片场中央,仰着头——那是‘正脸’的走位,等着被光‘照’到的走位。我们要改的,就是这一个走位。”
“改成什么?”
“改成,”沈砚说,“侧身。起爆前,你的身体,必须始终侧着——侧着身,爆心就永远在你背后。火从背后过,伤不了命。”
“侧着身,”白露说,“正脸戏怎么演?”
“不演了。”沈砚说,“预告片是片场的剧本,可我们,有自己的剧本。你要活,就得先学会,不按片场的走位站。”
白露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点头:“我练。”
“练的时候,”沈砚又说,“阿凯会在场边看着。他当了十二年替身,爆炸戏,他见过几百场。假动作要练到,听到引信声,身体自己会动——不是‘想’着躲,是‘本能’地躲。”
“明白。”
当天下午,白露就在厂棚外,练起了侧身位。
阿凯站在场边,手里掐着一根导火索的模型,点燃,扔向白露。第一遍,白露听见声响,整个人僵了一下,侧身慢了半拍。第二遍,第三遍——到第十遍,导火索还没落地,她的身体,已经先侧了过去。
“够了。”阿凯说,“第一关过了。可你记住——真炸点的引信,比这根模型,快三倍。假动作,要在‘听见’之前动。”
“听见之前?”白露问。
“用余光。”阿凯说,“看爆点的光,不看声音。光比声快——看见光,身体就动,你就赢了。”
安排完白露,沈砚转向老周:“老周,你呢?”
“我,”老周说,“我想替白露,顶那一次死亡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瞬。
“第三条规则,‘替身可顶替一次死亡’。”老周说,“我在影城三十年,我是‘可以替’的人。白露是正脸,她的命,是全书最贵的一条;我的命,是三十年替身攒下来的旧命。用一条旧命,换一次死亡,值。”
“不值。”沈砚说。
“沈制片——”
“我说不值。”沈砚打断他,“不是因为你命贵——是因为,你没资格。”
老周愣住了。
“第三条规则,写的是‘替身’。”沈砚说,“可这一卷的片场,谁是‘替身’,谁不是——是片场定的,不是你定的。你三十年前是‘可以替’的名单上的人,那是三十年前的事。这卷片场,预告片放的,是你死在道具间——片场已经把你,写进了‘被替’的位置。”
“被替?”老周重复道。
“被替。”沈砚说,“你在这卷片场里,不是‘替身’,是‘正脸候补’——白露死了,你就是下一个正脸。片场不会让‘正脸候补’去顶‘正脸’的死——它会留着你的命,等你顶上白露的位置。”
“所以,”白露缓缓道,“老周不能替我死——他要是替我死了,正脸,就直接落到他身上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那不是救白露,那是给片场‘换正脸’。”
老周站在原地,沉默了。
“那我的命,”他说,“就只能,等着第四天,那口铁箱?”
“不等着。”沈砚说,“我刚才说了——铁箱,今天拆。你的死法,是‘坠物’;我们就把‘坠物’两个字,从片场里,拆干净。预告片放的死,是‘已排期的戏’——可戏没开拍,道具,还能换。”
他走到墙边,把“老周”那张定格画面,翻过来,在背面,写下一个日期,一个名字,和一行字:
“第四天,道具间,铁箱。拆。”
写完后,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厂棚的方向,吊灯,还悬在半空。
“沈制片,”小满的声音,忽然从门外传来,带着一丝犹豫,“片场外围,有个人,说要见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他说他叫陈默。”小满说,“他说,他带了王总的情报。”
沈砚的笔,停在半空。
“陈默,”他说,“他不是已经被淘汰出影城了吗?”
“他是被淘汰了。”小满说,“可他说——‘淘汰的,是影城的账;人,还活着’。”
屋里,三个人,谁都没有说话。
窗外,暮色,一点一点,沉下来了。
“陈默,”白露说,“他的话,能信吗?”
“不能全信。”沈砚说,“可也不能不听。他被系统淘汰,出了影城,可王总还在影城里——他带来的‘王总情报’,是真是假,见了他,才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见他?”老周问。
“见。”沈砚说,“但我有个规矩——他带的是‘情报’,不是‘诚意’。情报,要先验,才能谈。验不过,他今晚,就别想再踏进影城半步。”
他放下笔,起身,走向门口。走到门边,他停了一下,回头,看着墙上那两张并排的定格画面。
“白露,第三天;老周,第四天。”他说,“片场排了我们的死——可我们的活儿,比它排的,快。”
“怎么快?”
“今晚酉时,”沈砚说,“它会放‘第二天’的预告。预告放完,我就知道,它明天,要动谁。”
酉时,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