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砚带队进了厂棚。
厂棚在影城东南角,从前是个堆放旧布景的仓库。可这一回,门一推开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仓库里,整整齐齐,搭着一整套布景——不是旧布景,是新的。景是夜戏的景,一盏没点亮的吊灯悬在正中央,地上铺着石板,石板缝里,插着一排排还没点燃的蜡烛。所有的道具,都是“没拍过”的状态:血包没拆封,枪没上膛,戏服挂在架子上,标签上写着演员的名字。
“全是‘没拍过’的。”沈砚说,“布景在等一场,还没发生的戏。”
阿凯绕着布景,走了一圈,蹲下来,敲了敲地上的石板:“石板是湿的——刷了浆,还没干透。布景不是昨天搭的,是今天凌晨,才搭完的。”
“凌晨,”沈砚说,“我们在睡觉的时候,片场在搭景。”
他走到戏服架前,翻看那些标签。标签上,写着演员的名字:白露、老周、37 号、41 号……全是《临时演员》卷里,登记在册的人。架子上,还挂着一件小满的工装,和一件阿凯的替身服。
“它按‘我们’的尺寸,做了全套戏服。”沈砚说,“这场戏,演员名单,是片场替我们填的。”
“那这场戏,”老周问,“什么时候发生?”
“预告片告诉我们,”沈砚说,“三天后,傍晚。”
墙上,贴着三张手写的规则。纸条很旧,纸边发黄,字却是用钢笔写的,一笔一画,像刻出来的:
一、每日酉时,片场放映一次预知画面。画面所示,即次日之戏。
二、预知画面,不可更改。然,戏可延迟,不可取消。
三、片场设“替身”一名。替身可顶替一次预知中的死亡。顶替后,替身之名,自账上划去。
沈砚把三张纸条,一字一句,念给众人听。
“每日酉时,”白露说,“就是傍晚五点到七点。昨天夜里,预告片放出来,是‘预知’——今天起,每天放一次?”
“每天放一次,”沈砚说,“放的是‘次日之戏’。也就是说,每天傍晚,我们会提前知道,第二天,谁会在哪场戏里死。”
“那第三条,”阿凯问,“‘替身可顶替一次死亡’——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沈砚说,“影城的规则,写了,就作数。‘替身’顶替一次死亡,死亡取消,替身之名,从账上划去。”
“‘从账上划去’,”老周说,“是‘销账’——还是‘抹人’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,轻轻擦了擦第三条纸条的纸边。纸边,有一道极细的折痕,像是被人反复翻看,又像是被人反复叠起来过。
“先别管第三条,”他站起来,“先把第一条算清楚。”
“第二条,再念一遍。”白露说。
“预知画面,不可更改。然,戏可延迟,不可取消。”沈砚重复道。
“延迟,”白露说,“延迟到什么时候?延迟一天,两天,还是一直拖下去?”
“拖到,”沈砚说,“档期表上,没有空档为止。片场用档期管生死——档期上,每场戏都有固定时间。预告片放出来的死,是‘已排期的戏’;我们改不了戏,但我们可以‘调档’——把死戏,从今天,挪到明天,再挪到后天。每挪一次,就多一天,去找破局的空档。”
“那要是,”阿凯问,“挪到没有空档了呢?”
“没有空档,”沈砚说,“就是戏,必须开拍的那一天。”
他掏出档期表,摊在布景旁的石板上。档期表上,片场的拍摄周期,一格格排到第七天。他翻到第三天傍晚那一格,用笔,画了一个圈。
“第一个死亡点,”他说,“第三天傍晚。今天算第一天,也就是说——我们还有不到三天。”
“不到三天,”白露说,“够做什么?”
“够做两件事。”沈砚说,“第一,把这片厂棚,从头到尾,摸一遍;第二,把‘预告片’的规律,摸清楚。”
“摸规律,”老周说,“怎么摸?”
“每天酉时,片场放一次预告。”沈砚说,“预告放出来的,是‘次日之戏’。也就是说,今晚酉时,它会放‘第二天’的画面——我们就能提前知道,第二天,哪场戏有鬼。一天一天地看,看够三天,我们就能把‘死亡名单’,提前排出来。”
“名单排出来,”阿凯说,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沈砚说,“按名单,拆戏。”
他说完,把档期表折好,收进怀里,转身,看着那盏悬在半空的吊灯。吊灯没有点亮,可它在晨光里,微微晃着。
“白露,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你不进这片厂棚。”
“我不进,”白露说,“你打算让我在外面,看你们拆戏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预告片里,你的死法,是爆炸;老周的,还没放出来。你是‘正脸’,片场已经把‘正脸死’写进了剧本——你进场,就是在给片场送戏。你留在场外,从监视器里看——你是我们唯一一双,场外的眼睛。”
“那我,”白露说,“要是从监视器里,看见你们出事呢?”
“看见,”沈砚说,“也别进场。你进场,死阵就会换一个排法——片场会为了‘正脸’,重新排一场戏。”
白露沉默了很久。最后,她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留在场外。”
“沈制片,”老周忽然开口,“我想说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预告片说,白露会死在第三天。”老周说,“可片场二十年,放过的预告片,从来没有‘吓唬人’的。预告片放出来的死,是真的会死——只是,死的‘方式’,可以改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老周说,“第三条规则,‘替身可以顶替一次死亡’——这张纸条,不是写给我们看的。”
“那是写给谁看的?”
“写给‘替身’看的。”老周说,“片场里,谁有资格当替身,谁没有——是片场定的。它把纸条贴在最显眼的地方,是在告诉那个人:‘你,可以替。’”
“谁是那个‘可以替’的人?”沈砚问。
老周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盏吊灯。吊灯的影子,落在地上,长长的一条,像一个人,站在那里。
“三十年前,”他说,“我也是从‘可以替’的名单上,被挑出来的。”
“那你想,”沈砚说,“替白露死一次?”
“不是我想,”老周说,“是片场,想。”
他话音落下,吊灯,忽然,轻轻响了一声。
不是风——是灯架,自己,转了一个角度。
厂棚外,传来脚步声。小满跑进来,脸色发白:“沈制片——主控室的监视器,第七块屏幕,又亮了!”
沈砚没有跑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老周,看了很久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看预告。”
傍晚,主控室里,七块屏幕,同时暗下来。第七块屏幕,亮起一段新的画面。
画面里,是道具间。老周站在道具架前,抬头,看着架顶。架顶,悬着一只铁箱,铁箱的挂钩,正在松动。
老周伸手去够那只铁箱。挂钩,断了。
铁箱落下来,砸在老周身上。画面定格——老周的半张脸,压在铁箱下,眼睛,睁着。
主控室里,没有人说话。
白露站在屏幕前,看着那定格画面,缓缓开口:“第二个死的人——是老周。”
“三天后,”沈砚说,“白露死在厂棚;再往后,老周死在道具间。”
“那第三个,”小满的声音,发着抖,“是谁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白露盯着定格画面的右下角——那里,有一个模糊的影。它比上一次,又近了一些,已经能看出,是一个人的轮廓。
她张了张嘴,想告诉沈砚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有的东西,看见了,说出来,就会“醒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