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走后的那个晚上,沈砚把三场预告,从头到尾,又放了一遍。
他看得极慢,每一帧,都要停下来,想一会儿。看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忽然说:“白露,把第四卷的剧本调出来。”
“第四卷剧本?”白露问,“我们还没有第四卷的剧本。”
“我们有。”沈砚说,“预告片,就是第四卷的剧本——只是它还没‘写’完,是片场,一帧一帧,替我们‘放’出来的。”
他把三场预告的画面,并排投在墙上,指着它们,一处一处说:“白露的爆炸戏,是老周在卷三里排过的‘高坠戏’的翻版——同样的爆心,同样的走位;老周的割喉戏,是《临时演员》第一版里,那场‘无人能念’的戏的延续;我的爆破戏,是《双生谍影》里,阿凯替身跳楼的同款布景。”
“你是说,”阿凯说,“这三场戏,都是‘旧戏’?”
“不是旧戏,”沈砚说,“是‘旧戏的新拍法’。片场二十年,拍过无数场戏——它把每一场戏的‘死法’,都存了下来。现在,它拿这些死法,一部一部,重拍我们。”
“重拍,”白露说,“我们就是它重拍的‘演员’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我们不是第一拨——这片影城,二十年里,一定还有别人,被它这么‘重拍’过。”
他合上剧本,走到白板前,把三场预告的名字,重新写了一遍:爆炸戏,坠物戏,爆破戏。
“预告片放出来的,是‘已排期的戏’。”他说,“戏,是片场排的;可‘改戏’,是制片人的活。”
“改戏?”老周问。
“改戏。”沈砚说,“影城二十年,有一条铁规矩:剧本定稿后,只有两种人能改——导演,和制片人。导演是片场的‘人’,制片人,是我。我用制片人的权限,把三场戏,一场一场,改掉。”
“改掉,”白露问,“怎么改?”
“改‘死法’。”沈砚说,“戏,不能取消——可死法,可以换。预告片里,老周的死法,是‘割喉’;我们把它改成‘昏迷’——老周还是那场戏的主角,可他在戏里,不是死,是‘昏过去’。”
“片场会认吗?”老周问,“它排的戏,是‘割喉’;我们改成‘昏迷’——它要是不认,怎么办?”
“它认。”沈砚说,“影城的规矩,是‘戏,必须演’;它没说,‘戏,必须按原样演’。剧本是死的,戏是活的——只要戏还在演,角色还在台上,片场就不算‘违约’。”
他拿起笔,在白板上,把“割喉”两个字,划掉,写上“昏迷”。
“改戏,”阿凯说,“光在白板上划掉,就算数?”
“不算。”沈砚说,“影城认的是‘文书’。改戏,要走剧本修订流程——修订页,盖章,签字,存档。一联交片场,一联留剧组。白板上划掉,是给人看的;修订页上改掉,才是给片场看的。”
他从抽屉里,取出一叠空白的“剧本修订页”,在抬头,一笔一画,写下:第四卷·修订一:老周《割喉戏》死法,由“割喉”改为“昏迷”。主演:周守正。修订人:沈砚(制片)。
“可有一件事,”他顿了顿,“得先说清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改戏,不是白改。”沈砚说,“片场是‘生意场’——它排一场戏,要收一场的‘成本’。我们把‘割喉’改成‘昏迷’,等于让片场‘重排’一场戏。重排的钱,从哪儿出?”
“从哪儿出?”老周问。
“从,”沈砚说,“另一场戏里扣。”
他转身,看着白露:“片场有一句老话:‘关键镜头,必有生死。’我们把老周的‘死’,改成‘昏’;可这场戏的‘生死额度’,片场不会白白取消——它会从别的场次里,找补回来。”
“找补到谁头上?”白露问。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笔,很久,才说:“我先改老周的戏。找补的事——等它来了,我们再拆。”
“沈制片,”老周开口,“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改我的戏,”老周说,“是拿什么‘换’的?”
沈砚看着他,没有闪避:“拿我的戏。”
“你的戏?”
“第五天,爆破戏。”沈砚说,“预告片里,我站在爆心。我改了你的戏,片场就会把‘生死额度’,挪到我那场——我的爆破戏,会变得更‘重’。”
“更重?”老周说,“你本来就站在爆心了——更重,是什么?”
“是,”沈砚说,“不再给我留‘侧身’的活口。”
屋里,安静了很久。
“那不行。”老周说,“你不能拿自己的命,换我的命。”
“我不是‘换’,”沈砚说,“是‘调’。”
“调,”老周说,“怎么调?”
“档期表上,你的戏,第四天;我的戏,第五天。”沈砚说,“片场排戏,一天一场,账目清楚。我把你的‘生死额度’调到我那场,等于把‘死’的戏份,往后挪了一天——戏还是那场戏,只是轮到第五天,我演。”
“那第五天,”老周说,“你不是死定了?”
“死不死,”沈砚说,“要看第五天的预告,怎么放。”
“如果它放你死呢?”
“它放我死,”沈砚说,“我再调。一天一天调,调到它放不出‘死’为止。”
“我不是换你的命,”沈砚说,“我是‘调档’。你的戏,排在第四天;我的戏,排在第五天。我把你的‘死’,改成‘昏’,等于把你那场的‘生死额度’,挪到第五天——第五天,我站爆心,我接住它。”
“你要是接不住呢?”老周问。
“接不住,”沈砚说,“第五天的预告,会提前告诉我们。”
他说完,拿起笔,在“第五天,爆破戏”后面,加了一行小字:“改戏额度:待定。”
“沈制片,”白露忽然说,“林薇的名片呢?”
“名片?”沈砚一愣。
“你收起来那张。”白露说,“深黑色的,正面印着名字,背面写着‘第七页,在书库最里面’。你光顾着看字,没仔细看‘卡’本身。”
沈砚从口袋里,掏出那张名片。他翻来覆去,看了两遍,忽然,他的手指,停在了名片的边角。
边角,有一道极细的缝。
他用指甲,顺着那道缝,轻轻一挑——名片,从中间,裂开了。
名片是中空的。夹层里,藏着一片薄薄的芯片,指甲盖大小,银色的,在灯下,闪着光。
“芯片,”沈砚说,“林薇留在名片里的。”
“读它。”白露说。
沈砚把芯片,插进终端机。屏幕上,跳出一行字,很短,只有九个字:
“管理者,是剪接师。”
屋里,七个人,围着终端机,看着那行字,谁都没有说话。
“管理者是剪接师,”沈砚缓缓念道,“剪接师,是贺临川的影子。”
“影子,”老周说,“贺临川的影子——是‘动作替身’?”
“不是。”沈砚说,“动作替身,是‘演’的;剪接师,是‘剪’的。预告片,就是剪接师剪出来的——它剪哪一场,我们就演哪一场。”
他直起身,看着窗外。北楼三层,书库的方向,在夜色里,静静地立着。
“林薇给我们留了两个答案,”他说,“一个写在名片正面——第七页,在书库;一个写在芯片里——管理者,是剪接师。”
“两个答案,”白露说,“哪一个,是真的?”
“两个,”沈砚说,“都是真的。书库里有第七页,书库里,也有剪接师。”
“那我们,”阿凯说,“明天就进书库?”
“明天不进。”沈砚说,“明天,老周的割喉戏,要按‘昏迷’版,重新排一场——修订页送进片场,片场接不接,要等它回话。书库,等这场戏落定,再进。”
“那藏书卡呢?”白露问,“林薇要的藏书卡,还在你手里。”
“在她手里,”沈砚说,“她进得了书库,拿得到第七页;在我手里,她进不了书库,只能等。”他顿了顿,“她越等,我们,越主动。”
窗外,夜色深了。北楼三层,书库的窗户,黑洞洞的。
像一只眼睛,正从里面,看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