计划推进到第三天，出了岔子。
阿凯把那卷带子放进剪辑机，是中午。陈默“碰巧”路过剪辑室，看见屏幕上的画面，站住了。他没有进门，只在门口，看了十几秒，就走了。
当天傍晚，陈默把沈砚堵在调度室门口，脸色铁青。
“沈砚，”他说，“你骗我。”
“我骗你什么？”
“正脸，”陈默说，“是白露。我亲眼看见的——那晚站中央的，是白露，不是老周。你剪那卷带子，是想让我报‘老周’，对不对？”
沈砚看着他，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承认。
“陈默，”他说，“你从哪儿知道，‘正脸是白露’的？”
“我亲眼——”
“你亲眼看见的，”沈砚说，“是一个背影。白露站中央的时候，是背对着你的；老周站中央的时候，也是背对着你的。两个背影，你分得清谁是谁？”
陈默被噎住了。
“可我有记录，”他说，“我的本子上写着——”
“你的本子，”沈砚说，“是你自己写的。你自己写的东西，也能当证据？”
陈默的脸色，变了又变。他盯着沈砚，看了很久，忽然冷笑了一声：“沈砚，你别跟我玩这套。你以为，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吗？你剪带子，是想让王总以为正脸是老周——好让王总去动老周，不动白露。”
“你既然都知道，”沈砚说，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告诉王总？”
“告诉王总，”陈默说，“白露才是正脸——然后，让王总去动白露？我告诉你，沈砚，我谁也不信。我自己，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沈砚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，没有拦。
当天夜里，阿凯带回了消息：陈默没有打电话，但他把本子那一页，撕了下来，叠好，揣进了内袋——然后，往影城北门的门卫亭，走了一趟。
“北门门卫亭，”沈砚问，“是谁的人？”
“王总的。”阿凯说，“门卫亭里，常年坐着一个人，不换班，不说话。全影城，只有他，能往外送信。”
“信，送出去了？”
“送出去了。”阿凯说，“我把那页纸，截下来了。”
阿凯从怀里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，展开。纸上，是陈默的笔迹：
“正脸已确认：白露。另：沈砚以假带误导，意图转移视线。请王总速决。”
“他写了两行。”白露说，“第一行，报正脸；第二行，告发你。”
“告发我，”沈砚说，“他做得对。他要是不告发我，王总凭什么信他第一行？”
“那你还让他送出去？”白露问。
“让他送。”沈砚说，“可送出去的，要换一页。”
他接过那张纸，从抽屉里，取出一张同样的纸，放在灯下。纸的纹路、大小、新旧，一模一样。他提起笔，一笔一画，照着陈默的字迹，把那两行字，重写了一行：
“正脸已转移至另一名临时演员：老周。另：沈砚意图误导，请王总速决。”
“你模仿他的字？”阿凯问。
“这行字，”沈砚说，“我不需要模仿——只需要‘改’两个字。陈默自己写过‘正脸：白露’，也写过‘老周’——他的字，我见过几十遍。两个字的事，他认不出来。”
“王总认不出来？”
“王总，”沈砚说，“只认消息，不认字。他要的，是‘正脸在谁那儿’——谁报，他信谁。”
天亮前，那页改过的纸，被原样塞回门卫亭的信箱。
第二天，片场来了一个人。
他穿一身黑，站在片场入口，不办手续，不说话，只往里走。小满拦住他，问他是哪个组的，他答了一句：“王总的人。”
“王总的人，”小满说，“有派工单吗？”
黑衣人没有回答。他站在晨光里，影子却比人短了半截——像是连影子，都不敢跟得太近。
黑衣人没有派工单。他从怀里，掏出一张照片，举到小满面前：“这个人，在哪儿？”
照片上，是老周。
“老周，”小满说，“在休息区。你找他干什么？”
黑衣人没有回答。他绕过小满，径直朝休息区走去。
阿凯从器材堆后闪出来，拦住他：“兄弟，片场有规矩——外人进场，不许带人进来，也不许‘带人出去’。”
“我不是外人。”黑衣人说。
“那你，”阿凯说，“知道片场三条规矩吗？”
黑衣人顿了顿：“哪三条？”
阿凯笑了：“你连规矩都不知道，就敢进来提人？”
黑衣人不再说话。他一把推开阿凯，大步走进休息区，推开了老周的房门。
屋里，老周坐在床边，正在喝水。他抬头，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陌生人闯进来，愣了一下：“你是谁？”
“你，”黑衣人说，“跟我走。”
“跟你走？”老周放下水杯，“去哪儿？”
“王总，要见你。”
“王总，”老周说，“在片场外面。片场规矩第三条——不许离开片场。我走了，谁给我销账？”
“规矩，”黑衣人说，“是王总定的。”
“王总定的规矩，”老周说，“也写在片场的墙上。”
黑衣人回头，顺着老周的目光，看向片场入口那面墙。墙上，三行大字，写着三条明规则。
“第三条，”老周说，“不许离开片场——你让我走，就是让我破规矩。破规矩的临时演员，什么下场，你知道吗？”
黑衣人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面墙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不是临时演员，”老周说，“你不懂规矩——可规矩，不管你懂不懂。你刚才，踏进片场，没答派工单；推开这扇门，没问场务；现在，你又站在这儿，让我‘离开片场’。你进来这十分钟，已经把三条规矩，破了两条。”
黑衣人的脸色，变了。
他猛地转身，想往外走——已经晚了。
片场入口那面墙下，不知什么时候，站着七道透明的轮廓。它们没有脸，没有脚，像七根蜡烛，立在墙根，正对着他。
“破规矩的人，”老周的声音，从背后传来，“片场，会自己处理。”
黑衣人张了张嘴，想喊——他的声音，卡在喉咙里。
墙根下，七道轮廓，同时，朝他迈了一步。
然后，黑衣人的身影，像被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擦去一样，从片场里，一点一点，消失了。他消失得很安静——没有声音，没有挣扎，就像他从未来过。
休息区里，只剩下老周一个人，坐在床边，端着那杯水。
水，还是温的。
傍晚，陈默冲进调度室，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“沈砚！”他吼道，“你把王总的人，坑死了！”
“坑死他的是规矩，”沈砚说，“不是我。他进片场，不问规矩，破了两条——片场处理他，天经地义。”
“你改了我的字！”陈默说，“我写的是白露——你改成老周！你让王总以为正脸是老周，派他来提老周——他死在片场里，王总只会记在我头上！”
“记在你头上，”沈砚说，“你就成了‘报错账的人’。”
“你——”陈默的拳头，攥紧了，又松开，“沈砚，你从一开始，就在给我下套！”
“下套？”沈砚说，“陈默，你背叛王总在先，投靠我在后；转头又想用‘正脸是白露’的情报，给自己留后路。你到底站在哪边，你自己，说得清吗？”
陈默张了张嘴，一个字，也说不出来。
调度室里，灯光明亮。沈砚拉开抽屉，取出一卷磁带，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陈默，”他说，“你还有一条路。想听，就坐下。”
陈默站着，没有坐。他的目光，落在那卷磁带上，又落回沈砚脸上，挣扎了很久。
最后，他拉开椅子，坐下了。
“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