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的低落,只持续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他准时出现在片场,领了当天通告单,站在自己的位置等调度。沈砚把他叫到休息室,关上门,还没开口,老周先说了:
“沈制片,你别劝我。昨晚我想了一夜——我想通了。”
“想通什么?”
“想通我这张‘备用的脸’,有用。”老周说,“你们要护白露,可白露不能一直藏在片场里——她要站中央,要念第三页,要当那个‘被影子认出来的人’。可她一站出来,王总的人,就会盯上她。这时候,我这张脸,就派上用场了。”
“怎么用?”
“当靶子。”老周说,“片场里,谁都知道我是‘老周’,是贺临川二十年前招进来的人。影子围过我,我晕过,我烧过——全片场都看在眼里。你们不用费心演,所有人,早就觉得‘老周是正脸’了。”
“所以,”沈砚说,“你想顺着这个‘觉得’,演下去?”
“演下去。”老周说,“我演‘正脸’,白露就安全了。王总的人要动手,先动我——我当了二十年替身,挨打、跳楼、替人挡戏,都是我的本行。”
“可这一次,”沈砚说,“不是替人挡戏——是替人挡命。”
“挡命,”老周说,“也是替身的活儿。”
“你就不怕?”沈砚问。
“怕。”老周说,“昨晚我躺在那张床上,想了一夜——我怕死。可我更怕的,是白露站上那片光区,被七道影子围着,被账本‘认’下来——然后,因为她姓贺,因为她身形像照片上那个女人,就被整个片场,当成一件‘工具’。”
他抬起头:“我当了二十年替身,我知道工具是什么下场。她不能当工具。她要当‘人’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,”老周说,“我本来就是工具——用了二十年,还能再用一回。这一回用完,值了。”
沈砚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最后,他伸出手,拍了拍老周的肩膀:“老周,这一卷的账,我记你一功。”
老周笑了:“记不记功无所谓。只要白露能‘醒’,我这二十年,就没白替。”
沈砚回到调度室,把白露和老周叫到一起,重新排了当天的戏。
“从今天起,”他在通告单上,画了两条线,“老周的戏份,全部改成‘正脸戏’——他站中央,念台词,走正脸位;白露的戏份,改成‘替身戏’——她站侧位,演影子,藏起来。通告单上,‘正脸’两个字,全部记在老周名下。”
“可影子认得出来,”白露说,“它们昨晚,朝我鞠过躬。它们知道,谁才是真的。”
“影子知道,”沈砚说,“可影子不写字。写字的是人——片场里,所有写在纸上的东西,都要往‘老周’上带。账本、通告单、台词本,一个字,都不能提你。”
“那陈默呢?”阿凯问,“他是王总的人,他看得见。”
“陈默,”沈砚说,“我另有安排。”
当天下午,沈砚让阿凯去盯陈默的动向。
阿凯蹲在骑楼二层的窗后,看着陈默。
陈默一整个下午,都坐在休息区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打电话,也没有去片场转——他只是坐着,脊背挺得很直,像在等一个时间。
阿凯注意到两个细节:第一,陈默写字的时候,每隔一会儿,就抬头看一眼门口;第二,他写完那行字,没有立刻合上本子,而是举起来,对着光,看了足足十秒——像在确认,自己有没有写错。陈默一整个下午,都坐在休息区,手里拿着一支笔,在一本小本子上,写着什么。阿凯等到天黑,等到陈默起身去厕所,才从窗台翻下去,溜进陈默的休息室。
小本子,压在枕头底下。
阿凯翻开。本子的第一页,密密麻麻,记着片场的流水账——谁来了,谁走了,谁和谁说了话。他往后翻,翻到最后一页,动作停住了。
最后一页,只写了一行字,墨迹还是新的:
“正脸:白露。”
阿凯把本子放回原处,退出来,一口气跑回调度室。
“他记下来了。”阿凯说,“陈默知道正脸是白露了。他写在本子上,大概是打算,晚上传给王总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瞬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沈砚说,“昨晚测试的时候,陈默一直在走廊看着——他就是那场测试的‘观众’。他看懂了,记下了,准备交账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阿凯说,“他知道得比王总还早——这份‘情报’,他一定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“卖。”沈砚说,“让他卖。”
“让他卖?”白露问。
“让他卖,”沈砚说,“卖一页‘真账’,换王总的信任。可我们要做的,是让他卖出去的那页账,在到王总手里之前,‘变’一个字。”
“变什么字?”
“正脸,”沈砚说,“谁都可以‘知道’。可我们,要让他‘知道’的,是一份我们会改的账——账上写着白露,可王总查到片场里,看到的全是老周。等他对不上账的时候,他会觉得,是陈默在骗他。”
“所以,”白露缓缓道,“你要的不是瞒住陈默——是让陈默‘报错’。”
“报错,”沈砚说,“他就成了王总眼里的‘废账’。废账,只有两种下场:被销,或者,被换。”
“被换?”阿凯问。
“被换,”沈砚说,“就是他自己,变成下一张临时演员。”
他说完,从抽屉里,取出一卷新的录音带,放在桌上。
“阿凯,”他说,“明天,你把这卷带子,当着陈默的面,放进剪辑机里。带子里,是我重新‘剪’过的画面——测试那一夜,光区里站着的,是老周。”
“陈默会信吗?”阿凯说,“他亲眼看见,站中央的是白露。”
“他亲眼看见的,”沈砚说,“是‘光区里站着一个人’。他看见的,是背影——正脸,从来不给别人看正面。只要带子里的背影,是老周,他就分不清,自己那一晚,到底看见了谁。”
阿凯接过带子,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制片,”他说,“你这一手,是让他‘自己骗自己’。”
“不是骗,”沈砚说,“是‘对账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记下的那行字,是‘正脸:白露’。可等他看完这卷带子,他会亲手,把那行字改成‘正脸:老周’——然后,把这页‘改过的账’,交给王总。”
“为什么他会改?”白露问。
“因为,”沈砚说,“他不能交一页‘对不上片场’的账。交了,就是报假账——王总第一个,就要他的命。”
“可万一,”白露忽然开口,“陈默不看这卷带子呢?他要是直接把本子上的字,口传给王总——‘正脸,白露’——那你这卷带子,就白剪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沈砚说,“陈默这种人,做事只认‘凭据’。口说无凭——他汇报的时候,要是拿不出一页纸、一盘带子,王总一句话就能把他打回来:‘你说白露是正脸,凭什么?’他拿不出凭据,就是他‘报假账’。”
“所以你剪这卷带子,”阿凯说,“不是给他看的——是给他‘当凭据’用的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他拿着这卷带子去报,报的是‘老周’。他不拿带子去报,就是空口报假账。两条路,都通向我们想要的那个结果。”
“那他要是,”白露说,“两样都不做——既不交带子,也不报消息?”
“那他,”沈砚说,“就还欠王总一次‘交代’。欠账的人,拖不过三天——王总的账,不是他拖得起的。”
他伸手,把桌上那卷录音带,推到阿凯面前:“带子,交给你。记住,放剪辑机里的时候,要让陈默‘看见’你放——但不要让他觉得,你是故意放给他看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阿凯接过带子,“我会让他‘碰巧’看见。”
窗外,夜色沉下来。片场中央,那盏钨丝灯,又亮了。
灯影里,老周站在光区里,背对镜头,念着明天的台词。
那背影,和测试那一夜,白露站过的位置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