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坐下,没有碰那卷磁带。
“沈砚,”他说,“你想用一盘带子,换我低头?”
“不是换你低头,”沈砚说,“是换你一条命。”
“我的命,我自己会保。”陈默说,“你以为,你改我一页字,坑死王总一个手下,我就走投无路了?我告诉你——王总那边,我还有退路。我替他看了二十年片场,我手里,也有他的把柄。”
“什么把柄?”
“不能告诉你。”陈默说,“告诉你,我就真没牌了。”
沈砚没有追问。他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。磁带转起来,屋里,响起一段沙沙的底噪。
“——第三页,拿到了吗?”
陈默的脸色,瞬间变了。
“一个声音问。声音很沉,带着一点南方口音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陈默的声音,发紧,“你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你打电话的那天夜里,”沈砚说,“阿凯,在墙外录的。”
录音机继续转。王总的声音,一句一句,从磁带里,流出来:
“陈默,你听清楚了——若失败,你就是下一张临时演员。”
“临时演员,终将杀青——这句话,你比我清楚。”
磁带放完。屋里,安静得能听见灯丝的嗡鸣。
“这卷带子,”沈砚说,“不是给你听的。是给‘系统’听的。”
“系统?”陈默问。
“片场里,有一本账,”沈砚说,“账上记着每一个临时演员的‘值’:忠诚值、信任值、风险值。你背叛王总,向我投诚,账上记一笔;你偷记白露,给自己留后路,账上又记一笔;你向王总告发我,账上再记一笔。三笔账,加在一起,你的‘信任值’,早就破了线。”
“破线会怎样?”
“破线,”沈砚说,“系统会自动,把你的身份,从‘观察员’,改成‘临时演员’。”
陈默猛地站起来:“不可能!我是王总‘提’出来的人,我的身份,是王总定的——”
“王总定的身份,”沈砚说,“只能管王总的账。系统的账,是另一本。”
他拿起桌上那卷磁带,走到窗边,看着片场入口那面墙:“陈默,你信不信——现在,墙上的三条规矩,对你,已经多了一条?”
“什么?”陈默的声音,尖了一瞬,“第四条规矩?片场里只有三条明规矩,我看了二十年,墙上写的是什么,我记得一清二楚——”
“你记得的,”沈砚说,“是‘现在的墙’。”
他话音落下的同时,片场入口那面墙,忽然,亮了。
不是灯亮——是墙上的字,在变。三条明规矩下方,空白的墙面上,像被无形的笔蘸着水,一笔一画,浮出第四行字:
“不忠者,终将杀青。”
那行字很淡,淡得像一层水汽,可它,清清楚楚,写在墙上。
陈默的脸,白了。
“我没有不忠。”他说,“我是王总提上来的人——我替他办事,是‘忠’——”
“你对王总‘忠’,”沈砚说,“对我‘义’;转头,又用白露的情报,给自己留后路。账本不记‘忠’和‘义’——账本只记,‘你说了几句真话’。”
“你说过,‘第三页拿到了吗?’——那是王总问你的,你答‘尚未’,是真话。”
“你说过,‘我是临时演员出身’——是真话。”
“可你说过,‘我谁也不信,我要给自己留后路’——这句话,是当着我的面,说的。”
“实话,”沈砚说,“账本会记;谎话,账本也会记。你那一句‘我谁也不信’,是实话——可它,也把你‘不忠’两个字,钉在了账上。因为系统里的‘忠’,只认一件事:你是不是,站在这片场,该站的位置上。”
“我该站的位置,”陈默说,“是哪儿?”
“是这儿,”沈砚说,“是片场中央。站在光区里,跟其他临时演员一样,把自己,交出去。”
“第四条,”沈砚说,“‘不忠者,终将杀青’。”
陈默僵在原地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,一个字,也说不出来。
窗外,天色暗下来。片场中央的钨丝灯,亮了。灯下,老周已经站好位,等着拍夜戏。
“陈默,”沈砚转过身,“我给你两条路。”
“第一条,你现在走出这扇门,去投靠王总。可你在他眼里,已经是一本‘报错账’——他派人提老周,死在片场里,这笔账,他记在你头上。你回去,就是‘下一张临时演员’。”
“第二条,”沈砚说,“留下来,跟我合作,把这一卷的账,对完。”
“对完,”陈默说,“又能怎样?”
“对完,”沈砚说,“杀青。杀青之后,系统的账,会销——你的名字,从账上划掉。你就能离开影城,再也不是‘登记在册’的人。”
陈默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,在发抖。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他问。
“凭你,”沈砚说,“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”
屋里,沉默了许久。
“好。”陈默终于说,“我跟你合作。可我有条件——杀青那场戏,我不进场。”
“不进场,”沈砚说,“你就是‘旷戏’。旷戏的临时演员,系统怎么记,你比我清楚。”
“那我进场,”陈默说,“你让我演什么?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回桌边,从通告单最下面,抽出一页纸,推到陈默面前。
纸上,只有一行字:
“最后一场戏:爆炸戏。场内替身:陈默。”
“爆炸戏,”陈默说,“你让我,当炸点上的替身?”
“不是替身。”沈砚说,“是‘牺牲’。”
“牺牲?”
“最后一场戏,要杀青,必须有一个‘替身’,在爆炸里,死一次。”沈砚说,“替身死了,正脸才能醒;正脸醒了,片场才能杀青。这个替身,不能是白露,不能是老周——他们的命,还有用。你,是唯一合适的人。”
“合适?”陈默的声音,沉下去,“因为我的命,最不值钱?”
“因为,”沈砚说,“你欠这片场一账。”
“我欠它什么?”陈默问。
“你欠它二十年前那一页。”沈砚说,“你自己说的——你当年,也是临时演员,被王总从名单上‘提’了出来。你‘提’出来的那天,名单上,少了一个临时演员。片场的账上,临时演员的人数,是‘定数’——少一个,就要补一个。你离开了名单,可这二十年,片场一直在等那个‘补位’的人。”
“补位的人,”陈默说,“是谁?”
“是你。”沈砚说,“王总把你提出来,不是放你上岸——是把你从‘名单’,挪到‘备用名单’。你在他手里,从来都是‘待补位’的。系统里,你名下那行字,写的是‘观察员’——可观察员的最后一栏,永远有一行小字:‘可转临时演员’。”
“可转……”陈默重复道。
“可转。”沈砚说,“王总那天说‘你是下一张临时演员’,说的不是气话——是他在系统里,按下那个‘转’字之前,先通知你一声。”
“因为你的账,最该销。”沈砚说,“你在系统里的‘不忠’标记,只有一种办法能洗——用一场‘真牺牲’,换一次‘重记’。你死一场,系统重新记你的账:不忠,洗成‘忠’;高危,洗成‘完成’。账销了,你才能活着离开影城。”
陈默盯着那页纸,盯了很久。灯下,他的影子,投在墙上,微微晃着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他问。
“拒绝,”沈砚说,“你的‘不忠’标记,今晚就会生效。系统会在你睡着的时候,把你从‘观察员’,改成‘临时演员’——然后,你每天,都会在片场里,醒来一次。”
“醒来一次?”
“醒来,”沈砚说,“就再也‘醒’不过去了。”
陈默闭上眼。
很久之后,他睁开眼,拿起那页纸,折好,收进内袋。
“我演。”他说,“可我有个条件——杀青那场戏,我要知道,老周和白露,都安全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沈砚说。
陈默点了点头,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沈砚,”他说,“我这一辈子,都在替别人卖命。这是头一回,我替自己,赌一次命。”
“赌输了,你就真死了。”
“赌赢了,”陈默说,“我就真活了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灯光在他身后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沈砚站在窗边,看着那道影子,慢慢消失在片场中央的灯影里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页通告单,在“场内替身:陈默”后面,写下一个字:
写完,他把阿凯叫了进来。
“阿凯,”他说,“明晚炸点,你负责替陈默‘走场’。”
“替他走场?”阿凯说,“他才是场内替身。”
“他不懂炸点。”沈砚说,“他这辈子,没替过人,没走过炸点。替身这一行,炸点前的‘假动作’——提前半秒,往侧向滚,让炸点从背后过去——他一个都不会。他进场,是真死。”
“那你让我……”
“你教他一个动作。”沈砚说,“就一个——‘假摔’。炸点起爆前,让他朝老周安全位的反方向,滚半圈,抱头,蜷住。火从背后过,伤不了命。”
“教了他,”阿凯说,“他要是学会了,不进场怎么办?”
“他会进场的。”沈砚说,“他这辈子,都在替别人卖命。这是他头一回,替自己赌——他一定会进场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他要是‘假摔’都不会,这一场,就真成了他的‘杀青’了。”
“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