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凯把话带到陈默那儿，是在第二天下午。
陈默正在骑楼下，低头看手机。阿凯走过去，没有拐弯，直接说：“陈默，沈砚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陈默抬起头。
“他说，”阿凯说，“你可以不用当下一张临时演员。”
陈默的手，停住了。他看着阿凯，看了很久，才问：“他原话，是这么说的？”
“原话。”阿凯说，“就这一句。”
“一句，”陈默说，“就想让我‘换队’？”
“不是换队。”阿凯说，“是‘上岸’。你自己想——你在这片场里，站在哪条船上？王总的船，快沉了；管理者的船，你上不去。你站在水里，水，已经没到脖子了。”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，又看了一会儿手机，最后，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，“你走吧。”
阿凯没有多留。他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，他听见身后，陈默的声音，很轻：“阿凯，替我谢谢他。”
阿凯没有回头：“话，带到了。谢不谢，你自己跟他说。”
当天夜里，片场出了一件事——现场替身，遭遇了意外。
那是第七场戏，一场追车戏。替身演员开着道具车，经过街景拐角时，车头的刹车，忽然失灵。车撞上道具墙，替身从车里甩出来，摔在石板路上——好在车是慢速，他伤得不重，可那一下，全场都看见了。
“刹车失灵。”沈砚蹲在车旁，检查刹车油管，“油管，被人剪过。”
“谁剪的？”阿凯问。
“剪油管的人，”沈砚说，“要的不是替身的命——是‘警告’。他在警告全场的替身：你们的命，随时可以‘失灵’。”
他直起身，看了一眼骑楼。骑楼下，陈默站在阴影里，正看着这边。
沈砚没有走过去。他转身，回了调度室。
半个小时后，陈默敲响了他的门。
“沈制片，”陈默站在门口，声音很低，“我想通了。”
“想通什么？”沈砚问。
“我想通，”陈默说，“这条船，我不能待了。王总要清我，管理者不保我——我再待下去，今晚的‘刹车失灵’，下一个，就是我。”
“你来找我，”沈砚说，“是来‘合作’的？”
“是来‘交代’的。”陈默说，“我把我知道的，全告诉你。条件只有一个——杀青之后，你帮我，脱离片场。”
“脱离片场，”沈砚说，“你自己做不到？”
“做不到。”陈默说，“我是‘登记在册’的——我的名字，在管理者的账上。账上的名字，只有管理者能划。我要是自己跑了，账不消，我跑到哪儿，都是‘在册’的。”
“你登记在管理者的账上，”沈砚说，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，”陈默说，“我就是从‘临时演员’里，被‘选’出来的。”
屋里，安静了一瞬。
“你是临时演员出身？”白露问。
“是。”陈默说，“二十年前，我也进过影城——我也是临时演员。后来，有人把我‘提’了出来，让我当‘观察员’。”
“谁提的你？”沈砚问。
“王总。”陈默说，“王总把我从名单上提出来，让我替他看片场。我以为，我‘上岸’了——可现在我知道，我没上岸。我只是从‘临时演员’，变成了‘备用的临时演员’。”
“备用，”沈砚说，“王总随时，可以把你‘放回去’。”
“是。”陈默说，“他今天那句话——‘若失败，你是下一张临时演员’——就是把我，放回名单上的‘预告’。”
“那你现在交代，”沈砚说，“交代什么？”
“三件事。”陈默说，“第一，王总，是影城的现有管理者之一——他不是投资人那么简单，他是‘管理者’。他管着影城的‘钱账’。”
“管理者之一，”沈砚说，“那‘之一’——还有谁？”
“还有，”陈默说，“那个真正‘管规则’的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。”陈默说，“可我知道——他不在片场里，也不在影城的地面上。他在‘意识层’。”
“意识层？”白露问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”陈默说，“影城有两层——一层，是我们站的地面；一层，是‘看不见的层’。规则，从看不见的层里，发出来。王总管钱账，管不了规则——规则，是意识层发的。”
“意识层，”沈砚说，“谁在管？”
“贺临川。”陈默说，“贺临川可能，没死——他藏在影城的‘意识层’里，以规则的形式，管着整座影城。”
“贺临川没死？”阿凯问。
“可能。”陈默说，“我说‘可能’——因为我没见过他。可我知道，规则的语言，是他的语言。日记里那句话——‘临时演员，终将杀青’——规则里，到处是这句话的影子。”
“意识层，”沈砚说，“怎么进去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默说，“我只知道，它存在——可我进不去。王总进得去，可他不带我。”
“王总进得去，”沈砚说，“那王总，就是‘意识层’的钥匙。”
“是。”陈默说，“钥匙，在王总手里。”
“那我们要找的，”白露说，“不是第三页——是王总？”
“第三页，也要找。”陈默说，“第三页，是意识层里的‘通行证’。没有它，就算找到意识层的门，也进不去。”
屋里，安静了很久。
“陈默，”沈砚开口，“你今天说的，我都记下了。可我不信你——信不信，要看你后面，做不做得出来。”
“怎么做？”陈默问。
“帮我，找到王总。”沈砚说，“他是管理者，是钥匙，是意识层的门——找到他，这一卷的账，就能对完。”
陈默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“我帮你找。可我也提醒你——王总，不是那么好找的。他藏得，比你想的深。”
“藏得深，”沈砚说，“挖得深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夜色里的片场。
“意识层，”他轻声说，“贺临川——你藏在里面，藏了二十年。该出来了。”“该出来了。”白露重复道，“可你刚才，信他说的话吗？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回桌边，翻开那本随身带的预算表。纸页沙沙地响，他翻到“人员开支”那一栏，指尖停在“观察员”三个字上。
“陈默的话，有两处，要打问号。”他说，“第一，他说王总是‘管理者’——可这二十年来，王总在外人面前，一直是‘投资人’。一个管理者，藏成投资人，藏二十年，图什么？”
“图‘账’。”白露说，“管钱账的人，站在台前，才方便‘销账’。”
“第二，”沈砚说，“他说‘贺临川在意识层’——这句话，不是他能编出来的。我查过王总所有的公开资料，没有一个人，提过‘意识层’三个字。这三个字，是片场内部的‘黑话’。陈默能说出它，说明他至少，真的接触过王总的内账。”
“那你信了？”
“一半。”沈砚说，“‘意识层’三个字，我信；‘贺临川在意识层’——要验。”
“怎么验？”
沈砚合上预算表：“剪辑室那台剪辑机，有个‘交叉影剪’的功能——同一帧画面，把明部和暗部叠在一起，能看出人眼看不见的‘透明轮廓’。明天，我去调它。意识层要是真的存在，它一定会在画面里，留下影子。”
白露沉默了一瞬：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留下。”沈砚说，“陈默刚‘交代’，今晚，片场里盯着的人，会多。你留在调度室，看监控——监视器上要是出现不该出现的东西，你记下来，别出声。”
“为什么别出声？”
“因为，”沈砚说，“能出现在监视器里的‘不该出现的东西’，你出声，它就知道了。”
他披上外套，推门出去。夜风灌进来，吹得桌上的预算表哗哗作响。白露走到桌边，把纸页压住，忽然，她的手停了。
最末一页，不知什么时候，多了一行铅笔字，笔迹很旧，像是多年前写下的：
“意识层，不是藏人的地方——是藏‘正脸’的地方。”
白露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窗外，剪辑室的灯，亮了。
那是沈砚，开的第一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