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凯偷录到陈默的电话,是在当天夜里。
他按照沈砚的安排,夜里巡场。走到东墙外的时候,他听见墙那头,传来压低的说话声。他蹲下来,贴着墙根,打开手机的录音。
他录的时候,手很稳——十二年的替身,让他学会了在黑暗里,屏住呼吸。他不敢离得太近,也不敢太远——太近,会被发现;太远,录不清楚。他贴着墙根,把手机伸到墙缝边,录了整整两分钟。
两分钟里,他一句话也没说。他只听——把每一个字,都记在心里。
“……第三页,拿到了吗?”一个声音问。声音很沉,带着一点南方口音,不是陈默的声音。
“尚未。”这是陈默的声音,“他看得很紧——铁筒是假的,我调包了,可假的里面,是假的。他留了后手。”
“尚未?”那个声音,提高了,“沈砚手里,有第三页的线索。线索不拿回来,正脸转移,怎么启动?”
“王总,”陈默说,“再给我两天——”
“两天?”那个声音——王总——冷笑了一声,“陈默,你听清楚了——若失败,你就是下一张临时演员。”
“王总——”
“我不是在吓你。”王总说,“临时演员,终将杀青——这句话,你比我清楚。你完不成任务,你就是‘终将杀青’的那一个。自己想清楚。”
电话,挂断了。
阿凯关掉录音,贴着墙根,蹲了很久,才直起身,走回调度室。
他把录音,放给沈砚听。
录音放完,调度室里,安静了很久。
“若失败,你就是下一张临时演员。”白露重复道,“王总在威胁陈默。”
“不只是威胁。”沈砚说,“王总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是‘平’的——没有怒气,没有起伏。一个真正发怒的人,话会变多;王总只说了一句,就挂了——因为他说的,不是气话,是‘公事’。”
“公事?”阿凯问。
“公事公办。”沈砚说,“在王总眼里,陈默不是‘人’,是‘账’——账上的数字,完不成,就清掉。他对陈默,没有恨,也没有情——他只是在‘销账’。”
“销账,”白露说,“比恨,更冷。”
“不是威胁。”沈砚说,“是‘账’——王总给陈默下了任务,任务完不成,陈默的‘账’,就要清。清账的方式,是让他当‘临时演员’——临时演员,终将杀青。”
“陈默也在赌命。”阿凯说,“他跟我们一样——他也是在拿命,赌这一卷。”
“他跟我们不一样。”沈砚说,“我们赌的是‘救人’——他赌的是‘活命’。他完不成任务,他死;他完成了,三十七个人死。他赌的,是三十七条命,换他一条。”
“那他,”小满问,“不是跟我们,站在对面?”
“站在对面。”沈砚说,“可他站在对面,不是因为他想——是因为他没得选。被逼着站队的人,随时,可以换队。”
“你想拉他?”白露问。
“我想‘撬’他。”沈砚说,“他手里,有王总的信息,有管理者的信息,有第三页的下落——他知道的,比我们多得多。撬开他的嘴,这一卷的账,就清楚一半。”
“怎么撬?”阿凯问,“他信不过我们。”
“信不过,”沈砚说,“是因为他没有‘退路’。一个没有退路的人,什么都不敢信——他怕信错了,连最后的活路,都没了。”
“给他退路?”白露问。
“给他。”沈砚说,“阿凯,你明天,私下接触陈默——不要提录音的事,就告诉他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告诉他,”沈砚说,“‘沈砚说,你可以不用当下一张临时演员。’”
“可这句话,”阿凯说,“要是传到王总耳朵里呢?”
“传不到。”沈砚说,“陈默不会说——他要是说了,王总就知道,他跟我们,有来往。有来往的传话人,王总更不会留。他只会把这句话,藏在心里,自己琢磨。”
“琢磨什么?”小满问。
“琢磨‘另一条路’。”沈砚说,“他会想:沈砚知道王总要清我,沈砚还递话给我——那沈砚手里,要么有王总的把柄,要么,有第三条路。他琢磨得越多,就越靠近我们。”
“靠近了,”白露说,“他就会‘开口’。”
“会。”沈砚说,“他开口的那天,就是这一卷,翻账的那天。”
“就这一句?”阿凯问。
“就这一句。”沈砚说,“说多了,他不信。这一句,够了——他会想:沈砚知道王总的话了。沈砚知道了,还不怕他——那沈砚手里,一定握着什么。”
“握着什么?”阿凯问。
“握着‘另一条路’。”沈砚说,“他要的,就是一条路——一条不用当临时演员,也能活的路。我们手里,有这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白露问。
“第三页。”沈砚说,“第三页上,写着‘影子终将认得,自己不是光’——认得自己,就不会被‘杀青’。陈默要活,就得‘认得自己’——他得先知道,他自己是谁。”
“他自己是谁?”阿凯问。
“他以为,”沈砚说,“他是王总的人,是管理者的传话人。可‘传话人’,不是‘他自己’——他要是知道自己是谁,他就不用在两条船之间,飘着了。”
他关掉录音,把手机,收进抽屉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把这句‘话’,带给陈默。”
“他要是问,”阿凯说,“你手里有什么路?”
“你告诉他,”沈砚说,“路,不在我手里——在他自己身上。他什么时候想明白‘自己是谁’,什么时候,路就开了。”
“他要想不明白呢?”小满问。
“想不明白,”沈砚说,“就继续当他的传话人——传话人,永远有两头。两头,都会先杀传话人。”
“王总那头,已经举刀了。”白露说,“管理者那头——管理者,会怎么对他?”
“管理者,”沈砚说,“比王总更冷。王总好歹,还说一句‘若失败,你是下一张临时演员’——管理者,连话,都懒得说。管理者要清的人,直接从账上划掉,连通知,都没有。”
“那陈默,”阿凯说,“是两头,都靠不住了。”
“两头都靠不住的人,”沈砚说,“才会真正想‘换船’。他的船,快沉了——我们,是他看得见的,最近的一条岸。”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”白露说,“陈默要是把录音的事,告诉王总——王总知道了我们在截他的线,他会怎么对付我们?”
“他不会告诉王总。”沈砚说,“他告诉王总‘沈砚截了线’——就等于告诉王总‘我没用’。一个‘没用’的传话人,王总会立刻清掉。他不敢说。”
“那他要是,”阿凯说,“拿录音的事,反过来要挟我们?”
“要挟什么?”沈砚说,“录音里,说话的是王总——不是我们。他要挟我们,等于把王总的‘原话’,交到我们手里。他不傻——他不会给自己,再添一条死路。”
“所以他,”白露说,“只能‘接’我们的话。”
“只能接。”沈砚说,“他现在,就像站在悬崖边——王总在身后,推;我们,是崖下唯一能接住他的人。他不想摔下去,就只能,朝我们这边,迈一步。”
“迈一步,”阿凯说,“就是‘换队’。”
“换队,”沈砚说,“不是叛变——是‘求生’。求生的人,走哪条路,都不丢人。”
他合上灯,看着窗外。夜色里,陈默的休息室,还亮着灯。
“陈默,”他轻声说,“你手里的牌,快打完了。该换一副了。”
窗外,风穿过片场,吹动休息区北墙的灯。
灯影里,陈默的休息室,那盏灯,忽然,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