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在剪辑室里,坐了一整夜。
剪辑机是老式的线性剪辑台,两盘带子,一上一下。他按陈默说的“交叉影剪”法,把同一帧画面的明部与暗部,叠在一起——明部压暗,暗部提亮,中间那条缝里,藏着的“透明轮廓”,就会浮出来。
他调了整整两个小时。头一个小时的画面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后一个小时,画面开始不对劲。
为了确认机器没有坏,他先拿调度室门口那把梯子试了手——梯子是实打实的物件,明部暗部一叠,梯子的轮廓清清楚楚,没有第二个影子。机器是准的。那么,出现在画面里的东西,就只能是画面里,本来就有、人眼看不见的东西。
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:每个可疑的位置,至少要拍过三个机位,同一个轮廓,至少出现两次,才算数。他不能拿一个‘偶然’去吓唬自己。
第一处,是地下走廊。
那是他和白露发现胶片的走廊。画面里,走廊尽头,本该空无一物的位置,浮出一个透明的人形轮廓——不高,不矮,站得很直,像一个人,站在那里,等了很久。
沈砚把画面定格,放大。轮廓没有脸。他的目光,顺着轮廓的肩线往下看——那轮廓穿着一件长外套,衣摆垂到小腿。他翻出贺临川的日记,找到夹在扉页里的那张照片,把照片和轮廓,并排放在灯下。
“像。”他轻声说,“像贺临川。”
他继续往下调。第二处,在化妆间。第三处,在骑楼下。第四处,在二楼办公室的门口。
每找到一处,他就在片场平面图上,画一个圈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数了数——七个圈。
七个透明轮廓,分布在整个片场里。它们不移动,不交流,就那样站着,像七根钉在地图上的钉子。
白露是凌晨五点,推门进来的。她没敲门,直接走到剪辑台前:“我看到监视器了。你昨晚,一帧一帧,看了七个地方。”
“你也看到了?”沈砚问。
“监视器拍不到透明轮廓。”白露说,“可我能看出,你在‘找东西’——你翻平面的动作,太规律了。你找到什么了?”
沈砚把平面图推过去。七个红圈,在白纸上,触目惊心。
“七个轮廓。”他说,“地下走廊一个,化妆间一个,骑楼一个,二楼办公室门口一个,老放映室一个,调度室后墙一个——还有一个,在片场中央的舞台区。”
他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小满抱着道具清单,探进半个身子:“沈制片,你要的物件清点,我理好了。”
“正好。”沈砚接过清单,“你帮我核对一遍——这七个位置,当天有没有放道具、器材,或者站过工作人员?”
小满蹲下来,一条一条对。对到第三遍,他摇头:“没有。地下走廊那天只放了一台废弃的鼓风机,早被拉到仓库了;化妆间那位置,是一面空墙;骑楼底下,当天连灯都没挂。七个位置,全都是‘空’的。”
“全空?”白露问。
“全空。”小满说,“空得,像专门空出来,等什么东西站的。”
“片场中央,”白露说,“舞台区,是拍正脸戏的地方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七个轮廓里,只有这一个,站在‘正脸’该站的位置上。”
白露看着图,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弄清它们是什么。”沈砚说,“陈默说,意识层是‘看不见的层’。这些轮廓,是意识层,漏到地面上的‘影子’。可我不知道,它们是‘活’的,还是‘死’的——是贺临川留的记号,还是别的什么。”
“有一个办法,”白露说,“能分清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看它们,围着谁。”白露说,“意识层的东西,不会无缘无故出现。它们出现的地方,一定有‘锚点’——一个让它们‘靠岸’的人或物。你把七个圈的位置,对照一下这些天的值班表,看看,它们围着谁转。”
沈砚把值班表铺开。他的手指,从第一个圈,滑到第七个圈,又滑回第一个圈。
他的动作,停住了。
七个圈的位置,如果用线连起来,是一个不规则的环——而这个环的圆心,不是片场中央,不是舞台区,是休息区。
休息区里,住着一个人。
老周。
“五个圈,”沈砚说,“离老周的休息室,不超过二十米。剩下两个,一个在通往休息区的走廊口,一个在休息区正上方的二楼——像两道‘门’,守着同一条路。”
“它们,”白露说,“在围着老周。”
“不是围着,”沈砚说,“是‘看着’。七个轮廓,七双看不见的眼睛,从七个方向,看着同一个人。”
“为什么是老周?”白露问,“老周身上,有什么值得它们看的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盯着平面图,忽然想起陈默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正脸转移,怎么启动”。
正脸,要转移。转移,要有“目标”。目标,必须是一个,站在明处、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人。
老周,就是那个,站在明处的人。
“白露,”沈砚开口,“你说,这些轮廓,是贺临川控制的‘正脸’残影?”
“我猜的。”白露说,“母带里,贺临川拍《临时演员》,用的是‘正脸’手法——正脸不露面,只留影子。如果他真的还在,他控制的,就该是这些影子。”
“那它们围着老周,”沈砚说,“是贺临川在‘看’老周,还是在‘选’老周?”
白露被他问住了。
剪辑机还在转。沈砚调回地下走廊那帧画面,最后一次,放大轮廓。这一次,他注意到一个,先前忽略的细节——
那轮廓,站姿很正,却没有脚。
它的脚踝以下,是一截灰白色的光,像一根蜡烛,立在原地。那不是“站着”的姿势——是“生根”的姿势。
“影子生根,”沈砚轻声说,“就拔不走了。”
他关掉剪辑机,把平面图折好,收进怀里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监视器——监视器上,地下走廊的画面,还定格在那里。
画面里,那根蜡烛一样的轮廓,似乎,转过了身。
“它动了。”沈砚说。
白露盯着屏幕: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我没看错。”沈砚说,“它刚才,是背对着镜头。现在——它正对着镜头。”
“正对着,”白露说,“就是‘看镜头’。”
“看镜头,”沈砚说,“是明规则第二条。”
片场里,只有一种存在,可以看镜头,而不会被抹除。
——不是临时演员。
——是正脸。
门外,天蒙蒙亮。休息区的方向,传来一声,很轻的咳嗽声。
沈砚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“白露,”他说,“轮廓不是死物。它刚才动了——它会‘看’。那么它,也会‘来’。”
“你想引它出来?”
“不是引它,”沈砚说,“是‘触发’它。它们围着老周,看了这么多天,看的是什么?是‘谁先忍不住’。我明天,安排一场戏——让老周站到片场中央,一个人,独白。它们要是真的在‘选’正脸,听见正脸开口,就一定会现身。”
“老周,”白露说,“会有危险。”
“所以我,”沈砚说,“会在场。摄影灯,调到场边——影子怕强光,这二十年的片场,一直是这么传的。灯亮,它退;灯灭,它来。我要的,就是它‘来’的那一瞬。”
他顿了顿:“明规则第一条,不许答错台词;第二条,不许看镜头;第三条,不许离开片场。老周只要不答错、不看镜头、不离开——他就在规则里,站着。规则,会保他。”
白露没有再说“你留下”。她看了沈砚一眼,只问了一句:“那场戏,几点开拍?”
“天黑了就拍。”沈砚说,“影子,只在夜里,敢靠近正脸。”
那是老周,起床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