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恢复得比预想的快。
他在安全区躺了两天,第三天,能坐起来了。沈砚端着饭进去的时候,他正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——窗外,片场的灯,亮着,照着一片灰蒙蒙的街景。
“老周,”沈砚把饭放在床头,“你能坐起来了。”
“能了。”老周说,“影子稳了,人就稳了。你那一套‘侧光’的方子,管用。”
“管用就好。”沈砚说,“吃吧。”
老周端起碗,吃了几口,忽然放下:“沈制片,我有个事,要跟你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一直没告诉你,”老周说,“我当初,是怎么进的影城。”
“你不是说,”沈砚说,“你是影城的老员工,守门守了二十年?”
“是。”老周说,“可‘当初’——我进影城之前,是一个外人。我本来是山下的,一个做小买卖的。二十年前,有人给我递了一张纸条,我看了,就来了。”
“纸条?”沈砚问,“什么纸条?”
“一张黄纸。”老周说,“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就写着一行字——‘来影城找正脸’。”
“纸条,你留着吗?”沈砚问。
“留着。”老周说,“一直贴身收着——守门这二十年,换过三件棉袄,纸条,一直在兜里。”
他伸手,从贴身的内兜里,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纸。纸已经磨得发毛,边角卷起,可纸上的字,还清楚。
沈砚接过来,展开。黄纸上,七个字:
“来影城找正脸。”
“二十年,”沈砚说,“你贴身收了二十年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老周说,“我总觉得,这纸条,还有用——我要是把它丢了,我这二十年,就白守了。”
“来影城找正脸。”沈砚重复道,“你看了,就来了?”
“我看了,”老周说,“没当回事。可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——梦里,有一个人,站在一片光里,问我:‘你来了吗?’我醒了,心里空落落的,总觉得,欠了一句回答。第二天,我就收拾东西,上了山。”
“一个梦,”沈砚说,“就让你上了山?”
“不是梦的事。”老周说,“是那张纸条。纸条上的字,我认得——不是认字,是‘认笔’。那笔字,我小时候见过——在庙里的功德碑上,在我爸的账本上。那不是一般人的字。”
“谁的笔?”沈砚问。
“我说不好。”老周说,“可那笔字,写得‘紧’——落笔重,收笔急,像盖章。我守门守了二十年,见过无数笔迹,就那种字,我记了一辈子。”
沈砚的手,停住了。他打开随身带着的笔记本,翻到贺临川日记的抄页——日记里,有一行批注,是贺临川写的。他把抄页,递给老周。
“你看看,”他说,“是不是这种字?”
老周接过抄页,看了一会儿,手,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就是这种字。‘来影城找正脸’那张纸条上的字,跟这个,一模一样。”
“贺临川的笔。”沈砚说,“给你递纸条的,是贺临川。”
“贺临川,”老周说,“给我递纸条?”
“他让你‘来影城找正脸’。”沈砚说,“你来了,你找到了影城,你守了二十年门——你找没找到‘正脸’?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不知道。我守门,守的是门——我一直以为,我来影城,是来‘守门’的。”
“可纸条上写的,是‘找正脸’。”沈砚说,“你不是来守门的——你是来‘找’的。贺临川给你递纸条,是让你来‘找正脸’——他把你,当成了‘找脸的人’。”
“找脸的人,”老周说,“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沈砚说,“你可能是‘正脸’的线索引子。贺临川把正脸的线索,放在你身上——他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找到,可他知道,你会来。”
“他算准了我会来?”老周问。
“他算准了。”沈砚说,“你做了那个梦,你上了山,你守了二十年门——每一步,都在他的计划里。你不是‘碰巧’进影城的——你是被‘请’进来的。”
屋里,安静了很久。
“沈制片,”老周的声音,有些哑,“你是说——我这二十年,不是我在守门,是‘门’在等我?”
“门在等你,”沈砚说,“等了一扇门的功夫。”
“等到了,”老周问,“会怎么样?”
“等到了,”沈砚说,“你就该‘醒’了。你身体里,存着贺临川的一张正脸——你守门二十年,守的,就是这张脸。现在,脸,该‘回家’了。”
“回家,”老周说,“回哪儿?”
“回它该回的地方。”沈砚说,“或者——回你该去的地方。老周,你守了二十年门,现在,门开了。你是出去,还是——留下来,把这张脸,交出去?”
老周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窗外,看着那片灰蒙蒙的街景,很久,才说:“我守门,守的不是门——是‘人’能进去的地方。门开着,人才进得来。我守的,是‘路’。”
“路,”沈砚说,“通向哪儿?”
“通向,”老周说,“‘家’。”
“谁的家?”
老周没有回答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掌心里,那道被“没有脸的人”写过“醒”字的印子。
“沈制片,”他说,“我想,我已经知道,我是谁了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,”老周说,“那个‘来影城找正脸’的人。我找了二十年——原来,正脸,一直在我身上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砚,眼神,第一次,亮了起来:
“我想,我该‘醒’了。”
沈砚看着他,没有立刻接话。他走出医务室,把门带上,站在走廊里,很久,没有动。
“他醒了。”白露走过来,轻声说,“他亲口说,他该醒了。”
“醒了,”沈砚说,“可他醒的‘方式’,还没定。他说‘该醒’——可怎么醒,醒了之后,那张正脸怎么办——他自己,还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们要做的,”白露说,“是帮他,把‘醒’走完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可在这之前——还有一件事,要查清楚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老周的背景。”沈砚说,“他说,他进影城之前,是山下做小买卖的——可他守门二十年,身手、记性、眼力,都像一个‘练过的人’。一个做小买卖的,不该有这些。”
“你怀疑,”白露说,“他的身份,不止‘守门人’?”
“我怀疑,”沈砚说,“他可能,比他自己知道的,更深。贺临川选中的人,不会是普通人——他选中老周,是因为老周,有‘用’。他的‘用’,是什么,我们还没查清。”
“怎么查?”白露问。
“查他的‘入城记录’。”沈砚说,“剪辑机里,存着影城所有演员的记录——老周的,也该在里面。”
“你连老周,都要查?”白露问。
“我谁都要查。”沈砚说,“这一卷,没有‘不用查’的人——包括我自己。”
“可老周,”白露说,“他是我们的人——他信我们,我们也信他。查他,他不会寒心吗?”
“寒心,是一时的。”沈砚说,“被‘正脸’占了,是一世的。我宁可让他寒心,也不让他——不明不白地,醒。”
“不明不白地醒,”白露重复道,“比不醒,更危险?”
“更危险。”沈砚说,“醒了一半,不知道自己是谁——那半醒的人,最好骗。管理者一句话,他就信了;信了,他就跟管理者走了。”
白露没有再问。她跟着沈砚,走进调度室。
“查吧。”她说,“查清楚,再让他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