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回到调度室,翻开了贺临川的日记。
日记是卷二带出来的,纸页已经发脆。他翻到后半本,一页一页地找。翻到倒数第十页,他的手指,停住了。
那一页的页边,用铅笔,写着一行字——字迹很淡,像是写的人,怕被人看见:
“影子苏醒时,旧人将归。”
“影子苏醒时,旧人将归。”沈砚念道,“和短信上那句——‘临时演员杀青后,正脸将从影子中苏醒’——几乎是一句话。”
“一句话,”白露说,“两种写法。日记里,是贺临川写的;短信,是管理者发的。”
“贺临川写这句话的时候,”沈砚说,“是‘预言’——他预料到,会有那么一天,影子苏醒,旧人将归。管理者发这句话的时候,是‘指令’——他要让这句话,变成现实。”
“预言和指令,”阿凯说,“差在哪儿?”
“差在‘人’。”沈砚说,“预言,是写给‘人’看的——它提醒人,会有那一天;指令,是让‘人’去执行的——它逼着人,把那一天,提前。”
“提前,”白露说,“管理者等不及了。”
“他等不及,”沈砚说,“说明他的时间,也不多了。他急——急,就有破绽。”
“日记在前,短信在后。”沈砚说,“管理者发的短信,是从贺临川的日记里,‘抄’出来的。他抄了贺临川的话——说明,他认贺临川的账。”
“认账,”阿凯说,“可不认人。”
“对。”沈砚说,“他借贺临川的话,办自己的事——他要用‘旧人将归’这句话,让三十七个人,乖乖当影子。”
“旧人,”白露说,“是谁?”
“旧人,”沈砚说,“是贺临川。‘影子苏醒时,旧人将归’——旧人,指的是贺临川。他的正脸,存在影子里;影子苏醒,他归来。”
“那他归来,”阿凯问,“老周呢?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盯着那行字,很久,才说:“老周,可能是‘正脸’的容器之一。他的身体里,存着贺临川的一张‘正脸’——这张脸,是二十年前,贺临川放进去的。”
“放进去的?”白露问,“贺临川,把自己的正脸,放进了老周的身体?”
“可能。”沈砚说,“老周守门二十年——他守的门,是影城的门。二十年前,贺临川把正脸交给他保管,让他守着门,等着‘归来’的那天。”
“老周不知道?”阿凯问。
“他可能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他只知道,他该守门——他守了二十年,不知道为什么守,可他知道,他不能离开。”
“那他要是知道,自己身体里,存着贺临川的脸呢?”白露问。
“他要是知道,”沈砚说,“他就‘醒’了——醒来的人,认得自己,也认得自己身上,那张别人的脸。”
“认出别人的脸,”白露说,“他会不会——被那张脸‘占’了?”
“那就要看,”沈砚说,“他认不认得‘自己’了。认得自己的人,看见别人的脸,知道那不是他的——他可以还,可以留,可以扔。不认得自己的人,看见别人的脸,就会以为,那是他的。”
“老周,”阿凯说,“认得自己吗?”
“他守门二十年,”沈砚说,“他认得门。认门的人,认路——认路的人,认方向。他只要记得,他是‘守门的人’,那张脸,就占不了他。”
“醒来,会怎么样?”小满问。
“醒来,”沈砚说,“贺临川的脸,就‘藏不住’了。藏不住,管理者就‘取不走’。管理者取不走,正脸转移计划,就完不成。”
“所以,”白露说,“老周的‘醒’,是破局的关键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可‘醒’,也有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“老周要是醒了,”沈砚说,“他就得承认——他守了二十年的门,是在替贺临川,守着那张脸。他守的不是门,是‘人’的归来。他要是认了这件事,他这二十年,就不是‘守门’,是‘等人’。”
“等人,”阿凯说,“等了二十年。”
“等了二十年,”沈砚说,“他等的,是贺临川。可贺临川,‘归’了——正脸一醒,旧人一归,老周的‘用’,就完了。他是容器,容器装完东西,就空了。”
“空的容器,”白露说,“会被扔掉。”
“会被扔掉。”沈砚说,“所以,我们不能让老周‘被杀青’——被杀青,就是被当成容器,用完扔掉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阿凯问。
“两条路。”沈砚说,“第一条,让老周醒——醒了,他知道自己是‘存脸的人’,他可以主动把脸‘还’出去,还完,他自由。第二条,改造片场——让片场的‘苏醒规则’,落不到老周身上。”
“改造片场,”白露说,“怎么改?”
“改结构。”沈砚说,“片场的规则,是‘按场景’作用的。老周待的场景,决定了规则怎么作用他。我们把老周,从‘正脸苏醒’的场景里,挪出来——挪到一个‘规则管不到’的场景里。”
“规则管不到的场景,”阿凯说,“存在吗?”
“存在。”沈砚说,“安全区——我改造的医务室,就是。可医务室太小,老周不能一辈子待在里面。我们要做的,是把‘安全区’做大——把整个片场,改造成安全区。”
“整个片场?”小满吸了一口冷气,“那是大工程。”
“是大工程。”沈砚说,“可这一卷,我们赌的,本来就是大工程。”
他摊开片场平面图,用红笔,在图上画圈。
“片场的规则,从三个地方进来。”沈砚说,“第一,灯光——灯光是规则的‘眼’;第二,镜头——镜头是规则的‘手’;第三,门——门是规则的‘路’。我们要做的,是让灯光不照老周,镜头不拍老周,门不对着老周。”
“让灯光不照他,”白露说,“可戏要拍,光不能停。”
“光不能停,”沈砚说,“可光能‘换方向’。老周拍戏,我们把他安排在‘侧光位’——侧光,光不直射,影子最实。影子实,正脸就稳。”
“镜头不拍他,”阿凯说,“可他是主角之一,镜头不拍他,戏怎么拍?”
“镜头拍他,”沈砚说,“拍‘侧脸’。这一卷的规则,是‘不许看镜头’——可没说不许‘被镜头拍侧面’。侧脸,不是正脸——正脸不出镜,侧脸,可以出。”
“门不对着他,”小满说,“这个好办——医务室的门,已经换了锁。”
“医务室是起点。”沈砚说,“可我们要的,是整座片场。”
他把平面图,折好,收进口袋。
“老周,”他说,“是我们这一卷的‘阵眼’。他活着,影子就在;影子在,正脸就醒不了;正脸醒不了,管理者,就收不了账。”
“那我们,”白露说,“就是在跟管理者,抢‘苏醒’。”
“抢。”沈砚说,“他抢正脸,我们抢影子——看谁,先醒。”
“可改造整座片场,”白露说,“时间够吗?七十二小时,已经过半了。”
“够。”沈砚说,“改造,不用全改——改‘关键点’。三个地方改完,片场的规则,就‘绕’着老周走:灯光换侧位,镜头拍侧脸,门换人锁。三样改完,老周在哪儿,规则就绕着哪儿。”
“三样,都要钱。”阿凯说。
“钱,”沈砚说,“我有——贷款,还能再贷。可贷款,是债;债,要还。这一卷的账,已经够厚了——不差这一笔。”
“你打算,”白露说,“把这一卷的债,背到底?”
“背到底。”沈砚说,“账,可以慢慢还;人,不能慢慢等。”
他站起来,把平面图收好,走到窗边。窗外,夜色里,医务室的灯,还亮着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先改灯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