改造,从灯光开始。
沈砚把片场灯光师的排班表,调了出来。片场一共有十二盏主灯,三盏追光,两排侧光。他看了一遍,在排班表上,画了一个圈——把老周拍戏的区域,全部划进“侧光区”。
“侧光区,一共三个点。”他指着排班表,“东墙根、骑楼廊下、休息区门口。这三个点,是片场里光线最稳的地方——灯离得远,光比小,影子不容易散。”
“可这三个点,”灯光师说,“都不在导演的主景里。主景,在街景中央——那是十二盏主灯照的地方。”
“主景,让导演拍。”沈砚说,“老周,不在主景里拍。他的戏,就在这三个点拍——侧光区,是‘安全拍摄区’。”
“侧光区,”他对灯光师说,“老周的戏,从今天起,全部在侧光下拍。”
“为什么?”灯光师问。
“因为侧光,影子最实。”沈砚说,“正脸要稳,影子就要实。影子实了,他的‘正脸余额’,就不会再被抽。”
“可侧光,不是主光。”灯光师说,“侧光拍出来的戏,光比大,脸一半亮,一半暗——导演不会要这种画面的。”
“导演不要,”沈砚说,“我要。这一卷,老周的戏,不是给导演拍的——是给‘规则’拍的。规则看到的是‘影子实’——影子实,规则就记‘稳’。”
灯光师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他按沈砚说的,把侧光的线路,重新接了一遍。
接完线路,灯光师直起身,擦了擦手:“沈制片,我干灯光干了十五年,头一回见——有人把灯,当成‘药’来调。”
“这一卷,”沈砚说,“灯,就是药。药量对了,人就好;药量错了,人就散。你手里的每一盏灯,都是一剂药。”
“那我这十五年的手艺,”灯光师说,“总算,用对了一回。”
改造完灯光,沈砚申请了新增灯光预算。
“申请:新增追光两盏,用于增强 37 号演员拍摄区域的‘正脸稳定性’。预算:按片场标准。”
终端机沉默了一会儿,弹出一行字:
“申请受理。新增预算,需提供‘埋点’。”
“埋点。”沈砚看着那行字,“系统要‘埋点’——抵押物。没有抵押物,预算不批。”
“抵押物,”白露说,“我们还有什么,能抵押?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左手中指上,戴着一枚旧戒指——铜的,戒面磨得发亮,是父亲留下的。
“这枚戒指,”他说,“我爸的遗物。”
“你要拿它抵押?”白露问。
“它是我的‘家底’。”沈砚说,“做制片这些年,我什么都可以押,就这枚戒指,我没押过。可这一卷——老周的命,比戒指重。”
他摘下戒指,放在终端机前。屏幕上,弹出一行字:
“埋点确认:戒指(铜,戒面磨损,内侧刻字‘守’)。抵押生效。新增预算,已批准。”
“内侧刻字‘守’。”白露说,“你爸的戒指,刻的是‘守’字。”
“我爸,不是片场的人。”沈砚说,“他是城里的账房先生,一辈子,跟数字打交道。他教我认字,第一个教的,就是这个‘守’字——他说,做账的人,一辈子守两样东西:守住账,守住人。”
“守住账,守住人。”阿凯说,“你爸的话,跟这一卷的路,是一条路。”
“是一条路。”沈砚说,“他守了一辈子——守家,守业,守我。他走的时候,把这枚戒指留给我,他说,戴着它,就是守着咱们家的账。”
“现在,”阿凯说,“你把‘守’字,押给了片场。”
“押了。”沈砚说,“可押的是‘物’,不是‘字’。‘守’字,在我心里——片场拿不走。”
“戒指押了,”小满说,“杀青之后,还能赎回来吗?”
“能。”沈砚说,“贷款还清,埋点就解押。只要这一卷杀青,戒指,就能回来。”
“要是杀不了青呢?”阿凯问。
“杀不了青,”沈砚说,“戒指,就永远押在片场里——跟我爸的账,一起,封在账本里。”
他低头,看着空荡荡的左手中指。戒指戴了二十年,忽然摘下,指根,留了一圈淡淡的印。
“先让它押着。”他说,“账,能还;印,消不了。”
灯光改造完成,老周被移到了侧光区。
他坐在片场东侧,一盏追光,从侧面打过来,他的影子,落在墙上——比前几天,实了一些。
“影子,实了。”老周看着墙上的影子,说,“沈制片,你这一招,管用。”
“管用。”沈砚说,“可这只是第一步。灯光,稳了你的影子;可规则,还盯着你的戏。你的戏,要从‘正面’,挪到‘侧面’——侧面的戏,规则看不见你的正脸。”
“侧面的戏,”老周问,“怎么演?”
“演‘侧面’。”沈砚说,“你不看镜头,镜头,也只拍你的侧脸。侧脸,不是正脸——规则认正脸,不认侧脸。”
“我守门守了二十年,”老周说,“从来都是正脸朝外。你要我侧着脸,演戏?”
“不是侧着脸。”沈砚说,“是‘侧着心’——你不用正脸面对规则,你就安全。你守门的时候,正脸对着门;现在,你把正脸,对着我们——规则,就够不着你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说得对。我守门,守的是外面的门;这一卷,我要守的,是我自己。”
“守自己,”沈砚说,“比守门,难。”
“难。”老周说,“可我试。”
拍摄重新开始。老周坐在侧光区,镜头从他的侧面拍过去——他的侧脸,在光里,轮廓分明。他念着台词,念得很稳。
导演站在监视器后,看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他没有喊卡——因为戏,拍得很“对”。
沈砚站在场外,看着监视器。屏幕里,老周的影子,稳稳地落在墙上。
“稳了。”白露站在他身边,轻声说。
“稳了。”沈砚说,“可稳,是暂时的——规则还在,管理者还在。我们要在它‘动’之前,找到真正的出路。”
“第三页,”白露说,“你还没念。”
“还没念。”沈砚说,“等老周的状态,再稳一点——等他,先‘醒’。”
“醒,”白露说,“怎么醒?”
“他现在,”阿凯说,“影子稳了,可他自己,还‘睡’着。”
“睡着的影子,”沈砚说,“最安全——也最危险。安全,是因为它不惹事;危险,是因为它不知道,自己正在被‘取’。”
“取?”
“管理者在取他的正脸。”沈砚说,“趁他睡着,一点一点地取。等他醒过来,脸,已经被取完了。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监视器里老周的侧脸,很久,才说:
“醒,不是我们喊醒的——是他自己,听见‘自己’的时候。”
“听见自己,”阿凯说,“怎么听?”
“问他。”沈砚说,“问他——‘你是谁’。他能答出来,他就醒了。答不出来——他还在‘影子’里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,”白露说,“就去问他?”
“再等等。”沈砚说,“他现在,刚稳下来。先让他喘口气——等他习惯了侧光,习惯了影子实起来,再去问他。问早了,他会慌;慌,影子就会散。”
“你把他,”白露说,“当成一株苗在养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这一卷,老周不是演员——他是我们要‘养醒’的人。养醒他,我们,才有出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