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发现陈默不对劲,是在第三天下午。
那天,片场在拍老周的侧光戏。白露站在场外,等老周休息的空当,一转头,看见陈默站在骑楼底下——他没有看片场,他对着空气,在说话。
不是打电话。他手里没有手机,也没有耳机。他就那么站着,嘴唇一张一合,像在跟面前的人说话。可他面前,什么人都没有。
白露没有声张。她悄悄退后两步,举起手机,对准陈默,录了三十秒。
她录的时候,一直在看陈默的嘴。他说话,不是自言自语的嘟囔——他的嘴,动得很清楚,像在说一句完整的话,一句一句,有停顿,有重音。
“他不是在自言自语。”白露在心里记着,“他是在‘汇报’——有人在听。”
陈默说完了,转身,走进骑楼的阴影里。
白露等他的背影消失了,才收起手机。她走到骑楼下,站在陈默刚才站的位置——那个位置,正对着二楼。
“二楼。”她抬头,看着那扇黑沉沉的窗,“他站在这儿说话——是说给二楼听的。”
白露等他的背影消失了,才收起手机,快步走回调度室。
“陈默对着空气说话。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“我录了三十秒。你们听听。”
她按下播放。录音里,只有一片“沙沙”的杂音——像是电流,又像是风,穿过什么管道的声音。三十秒里,没有一句人声。
“没有声音。”阿凯说,“你录的,是空气?”
“我录的是他。”白露说,“他确实在说话——我亲眼看见他的嘴在动。可录下来,只有噪音。”
“噪音,”沈砚说,“不是没有声音——是‘声音被压了’。有人,不想让陈默的话,被录下来。”
“可白露姐说,”小满问,“她亲眼看见陈默在说话——他的嘴在动,录下来,却没有声音。那他的话,是‘说’出去了,还是‘压’在了空气里?”
“说出去,也压住了。”沈砚说,“他说的话,只有‘听的人’能听见——听的人,不在空气里,在‘线’上。我们听不见,是因为我们不在线上。”
“可剪辑机,”白露说,“在线上?”
“剪辑机,”沈砚说,“管着整座片场的声音——它,就是那条线。”
“压了?”阿凯问,“怎么压?”
“变声,或者加密。”沈砚说,“他对着空气说话,空气里,可能有我们听不见的信号——手机录不到,可剪辑机,录得到。”
他打开剪辑机,把白露的录音,导入频谱分析。
屏幕上,波形的曲线,密密麻麻。沈砚把频率放大,一帧一帧地看。看了两分钟,他停住了。
“你们看。”他指着屏幕上一条淡淡的虚线,“人声,是连续的波形;这一条,是‘断’的——一长一短,一长一短,像点,像划。”
“点,划,”白露说,“摩斯码。”
“摩斯码。”沈砚说,“陈默说的话,被压成了摩斯码——藏在噪音里。”
“能解码吗?”小满问。
“能。”沈砚说,“点划,是数字;数字,是字。摩斯码的字典,我记得。”
他拿起笔,把那条虚线,一点一划,抄下来,然后,一个一个地,译成字母:
“M-A-N-A-G-E-R——管理者。I-S——在。O-N——上。F-L-O-O-R——楼。T-W-O——二。”
“管理者在二楼。”沈砚念道,“MORSE——‘管理者在楼上’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瞬。
“管理者在二楼。”白露重复道,“二楼,是贺临川的旧办公室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我们猜过——管理者在二楼。现在,这句话,被陈默‘说’出来了。”
“陈默对着空气,说‘管理者在二楼’?”阿凯问,“他跟谁说话?”
“跟管理者。”沈砚说,“他对着空气说话,因为管理者,不在‘空气’里——管理者,在二楼。他说的这句话,是‘汇报’——他向二楼,汇报:‘管理者在楼上’。”
“汇报自己人在哪儿?”白露说,“这不合理。”
“不合理,”沈砚说,“是因为我们听反了。他不是说‘管理者在楼上’——他是在说,‘我在楼下,准备上楼’。”
“准备上楼?”阿凯问。
“他要去见管理者。”沈砚说,“他对着空气说话,是‘预约’——他告诉管理者,他要上楼了。管理者在楼上,他在楼下——他说的,是‘我从楼下,上来了’。”
“他要上二楼,”白露说,“去见管理者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陈默,终于要见他的‘上线’了。”
“可我们一直以为,”白露说,“陈默是‘王总的人’。如果他要去见的管理者,就是王总——那管理者,在二楼,跟贺临川的旧办公室,是什么关系?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沈砚说,“第一种,王总,就是管理者——他占着贺临川的旧办公室,以‘管理者’自居。第二种,管理者,不是王总——王总,只是管理者的‘账房’,陈默上去,是替王总,见真正的管理者。”
“你偏向哪种?”阿凯问。
“偏向第二种。”沈砚说,“因为陈默说过——王总,是影城‘现有管理者之一’。‘之一’——说明,还有别的管理者。王总不是唯一,陈默上去见的,可能,是‘另一个’。”
“另一个,”白露说,“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上去,就知道了。”
“那我们,”阿凯说,“要不要跟上?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盯着屏幕上那行解码出来的字,很久,才说:
“二楼,我们一直说要上去,一直没上去。现在,陈默要先我们一步——他上去,见管理者。我们要做的,不是跟他抢——是‘跟在他后面’。”
“跟在他后面,”白露说,“看他见了谁。”
“看他见了谁,”沈砚说,“看他跟管理者,说什么——他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我们要找的答案。”
“可他会发现我们。”阿凯说。
“会。”沈砚说,“所以,我们不等他发现——我们先到。他上楼,我们,已经在了。”
“在哪儿?”小满问。
“在二楼。”沈砚说,“贺临川的旧办公室,有两扇窗——一扇,朝东,对着片场;一扇,朝北,对着山。陈默上楼,走楼梯;我们,从北窗进。”
“北窗,”白露说,“对着山,没人看得见。”
“没人看得见,”沈砚说,“才进得去。”
他关掉剪辑机,站起来,看了一眼窗外。夜色,正一点一点地,漫上来。
“今晚,”他说,“上二楼。”
“陈默什么时候上楼?”阿凯问。
“他说了‘准备上楼’。”沈砚说,“准备,就是今晚。他等天黑了,等人少了,再上去——我们,比他更早。”
他走出调度室,路过医务室时,停了一下。门缝里,透出灯光——老周还在里面,躺着。
“老周,”他轻声说,“你守好这扇门。我们,上去一趟。”
“从北窗进,”白露说,“要翻墙。二楼,不矮。”
“不矮。”沈砚说,“可我有阿凯——替身出身,翻墙,是他的本行。”
“翻墙,我不怕。”阿凯说,“我担心的是——北窗进去,要是撞上管理者,怎么办?”
“撞上,”沈砚说,“就说‘走错了’。走错,是人都会犯的错——管理者,也犯过。”
“他要是动手呢?”阿凯问。
“他不会。”沈砚说,“管理者,是‘管账’的——管账的人,不动手。他要的,是‘账’——我们上去,不带账,他动不了我们。”
夜风穿过走廊,带着旧胶片的气味。
二楼那扇朝北的窗,在夜色里,黑沉沉地立着——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,终于,等到了访客。
沈砚站在楼下,看着那扇窗,轻声说:“等我们上去,看看——二楼,到底坐着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