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一点,沈砚和阿凯,从北窗,翻进了二楼。
北窗对着山,窗外是陡坡,窗台离地面有两层楼高。阿凯先上——他踩着墙缝,像壁虎一样,贴墙上到窗台,撬开窗,先探头看了一眼屋里。
“空的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没人。”
他翻进去,又从里面,把沈砚拉了上来。
二楼是贺临川的旧办公室。屋子不大,一张办公桌,一把椅子,一排书架。桌椅都蒙着灰——可灰上,有手印。不是旧手印,是新的——有人,最近来过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沈砚蹲下来,看地上的脚印,“脚印很新——皮鞋,42 码左右。是陈默。”
“陈默来过了?”阿凯问。
“来过。”沈砚说,“他上楼见管理者——可他先来了这间办公室。他在办公室,待了一会儿,才去见人。”
“他在这儿找什么?”阿凯问。
“找账。”沈砚说,“这一屋子的东西,都是贺临川的‘账’——他留下的一切,都在这里。”
他环顾屋子。办公桌后,立着一把椅子——导演椅,帆布面的,椅背磨得发白,扶手的位置,包着一层旧皮。椅子旁边,放着一个喇叭——老式的铁皮喇叭,像片场喊话用的。
“导演椅,”沈砚说,“喇叭——这是贺临川的‘行头’。”
“行头?”阿凯问。
“导演的行头。”沈砚说,“他拍戏的时候,坐这把椅子,举这个喇叭,喊‘开始’、喊‘卡’——他喊了半辈子,喊到失踪。”
他走到书架前。书架上,摆着一排剧本——不是印刷本,是手写本,一本一本,用麻绳捆着。沈砚数了数,一共十三本——十三部戏,十三本手稿。
“十三部戏。”他说,“贺临川一辈子,写了十三部戏——每一部,都在这里。”
“十三,”阿凯说,“跟卷二的十三张分镜,一个数。”
“一个数。”沈砚说,“十三张分镜,十三部戏——贺临川的数字,从来不是乱的。十三,是他的‘周期’。”
他抽出最上面一本,翻开——扉页上,写着:
“《临时演员》·第一版·贺临川。”
“剧本全集。”沈砚说,“贺临川写的每一部戏,都在这里。”
“第一版《临时演员》,”阿凯说,“他主演的那部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他写了自己主演的戏——他是编剧,也是导演,也是主演。这部戏,他一个人,身兼三角。”
办公桌上,摊着一本日记。日记是打开的,停在最后一页。沈砚走到桌前,低头看——最后一页,只写了一行字,字迹很大,像是写的人,怕别人看不见:
“临时演员,终将杀青。”
“临时演员,终将杀青。”沈砚念道,“贺临川写的最后一页——他写的,不是‘杀青’的条件,是‘临时演员’的结局。”
“结局,”阿凯说,“是杀青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临时演员,拍完戏,就该退场——杀青,是临时演员的‘归宿’。可这一卷的杀青,是‘作废’——贺临川写的杀青,是‘演完就走’,不是‘演完就散’。”
“他写的杀青,”阿凯说,“是‘走’?”
“是‘走’。”沈砚说,“演完,收拾东西,走人——这是临时演员的杀青。可管理者的杀青,是‘收’——收人,收脸,收账。两种杀青,一个字之差,命不同。”
他拿出手机,把日记这一页,拍了下来。
“拍照取证。”他说,“这一页,是贺临川的‘原话’——管理者抄了它,改了意思。我们拿着原话,就能拆穿他的‘新话’。”
拍完照,阿凯忽然说:“沈哥,你看角落。”
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屋角,立着一台老式摄像机。摄像机是磁带式的,镜头,正对着门口。
“摄像机,”沈砚说,“对着门口。”
“它在录。”阿凯说,“它一直开着——镜头对着门口,谁进来,它录谁。”
“它录了多久?”沈砚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阿凯说,“可它亮着——红灯亮着,说明它,一直在录。”
沈砚走过去,蹲在摄像机前。机器是老式的,磁带仓,半开着——里面,有一盘磁带,磁带上,贴着一条白胶带,写着:
“2003-10-15 起。”
“二〇〇三年。”沈砚说,“这台摄像机,从二〇〇三年,录到现在?”
“二十多年,”阿凯说,“一直录着?”
“一直录着。”沈砚说,“录的是——这间办公室的门。”
“谁录的?”阿凯问。
“不是人录的。”沈砚说,“是人‘设’的——设成自动录。这台机器,自己录,自己停——它守着这扇门,像一台,没有眼睛的哨兵。”
“哨兵,”阿凯说,“守着谁?”
“守着‘进来的人’。”沈砚说,“谁进这间办公室,它都记着——它记了二十多年。这二十多年里,每一张进过这扇门的脸,都在磁带里。”
“磁带,”阿凯说,“我们拿走?”
“不能拿。”沈砚说,“拿了,管理者就知道,我们上过二楼。可我们能‘看’——看磁带里,最近录的,是谁。”
他按下摄像机的回放键。磁带倒了一小段,屏幕上,跳出一格画面——门,开了一条缝,一个身影,走了进来。
那个身影,穿着灰外套,戴着帽子,低着头——看不清脸。他走到办公桌前,翻了翻那本日记,又放下。他在桌前站了半分钟,然后,转身,走出门。
“这个人,”阿凯说,“是谁?”
“看不清脸。”沈砚说,“可他翻日记的动作——先翻中间,再看最后——像在找‘最后一页’。”
“找最后一页,”阿凯说,“陈默?”
“可能是。”沈砚说,“也可能是——别人。”
他把画面,又往前倒了一格。画面里,那个人抬起头——帽子底下,露出一角脸。
那一角脸,沈砚认得。
“叔父。”他说。
“叔父?”阿凯愣住了,“叔父,进过这间办公室?”
“进过。”沈砚盯着那格画面,“而且,他翻的,也是最后一页。”
“叔父,也在找‘临时演员,终将杀青’?”阿凯问。
“叔父,”沈砚说,“在找这句话。”
他关掉回放,直起身,看着那台摄像机。
“这台机器,”他说,“录了二十多年——录的,是每一个,进过这扇门的人。叔父进过,陈默进过,我们,今晚,也进来了。”
“那我们,”阿凯说,“也被录了?”
“被录了。”沈砚说,“可录我们的,是‘机器’——机器,不会告密。真正会告密的,是看机器的人。”
他抬头,看着摄像机——镜头里,他的脸,正被红灯,一点一点地,记着。
“沈哥,”阿凯压低声音,“叔父进过这间办公室——你说过,叔父不是自己走进影城的。那他进这间办公室,是来找什么?”
“找最后一页。”沈砚说,“‘临时演员,终将杀青’——这句话,叔父也看见了。他看见这句话,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阿凯说,“他死了。”
“他看见了这句话,”沈砚说,“然后,他死了。这句话,是贺临川的‘遗言’——可看见遗言的人,死了。这里头,有一根线——叔父的死,可能,就系在这句话上。”
“我们,”阿凯说,“也看见了这句话。”
“我们也看见了。”沈砚说,“所以,我们得活着——活着,把这句话,带出去。”